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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我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才发觉林子大了,真的是什么鸟都有呀。比如今天来这里聚会的人大都是空手套白狼,妄想一夜“成功”的幻想狂。“成功”,是在这里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原本一个气宇宣昂的褒义词,从这帮妄图削尖头皮走捷径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大大变味,已经恶俗得要遗臭万年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台上如痴如醉,振振有词道:“他们说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机遇,而我早已具备了其中的99%,真正难办的是那1%。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伯乐,一笔风险投资,来实现我卓而不凡的宏图大计……”而那边,有一群男人正团团围着一个象极了杨二车娜姆的美女,挤眉谗笑,只见那女人留着齐腰长发,耳边别了一朵“媒婆花”,一张大嘴眼看就要咧到了后脑勺,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扭着水桶腰笑得花枝乱颤嗲嗲地说道:“我们女孩儿……”我又一阵晕旋,看她一脸的抬头纹象蚯蚓般纵横绵延,岁数一定不比我年轻,想来也一定在红尘中跌打滚爬沾染了一身泥巴,还硬要“老黄瓜刷绿漆”扮出一副娇痴顽呆之态,硬充出污泥而不染的尖角小荷儿状,开口闭口言称“女孩儿”。我真怀疑这帮男人是不是几十年没见过女人了,虽说现在男女比例失调吧,也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连如此奇形怪状,惨不忍睹的女人也捧若天仙,也难怪“芙蓉姐姐”会一夜走红呀!
我实在不想再和这帮无聊的人多浪费一分钟了,就在人群中搜寻老婆,准备打道回府,还不如回家和孩子玩。找了半天,才发现老婆正被刚才那个一心一意要寻找伯乐的“眼镜男”缠住不放,她还傻呵呵地象无知少女一样,仰起头津津有味地听那个男人唾沫四溅地胡吹神砍,一副佳人仰慕才子的模样。老婆天生细皮嫩肉,白里透红,再加上有丈母娘三十年如一日的百般庇护,几乎未曾经历风雨,所以始终内心单纯,眼神澄澈,根本不象已婚已育的操劳妇女。那个男人一定当她是涉世不深的清涩少女,居然使出老男人吊小姑娘的传统论调:“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单纯的女生……”,我立在一旁打量着那个几近不惑的“男生”, 感叹在这个自由的时代里,人的青春期拉得可真长啊!从“豆蔻”到“不惑”,居然可以绵延20多年。我又伫立半晌,他依然口若悬河,对我视而不见,并且越吹越不着边际,一会儿工夫恨不得把自己说成是手眼神通。我实在听不下去他“女生,女生”地叫我老婆了,忍不住上前纠正:“都三张了,还‘女生’呢……”他一定想不到,我这个已经秃了“半边天”的“半老头子”不仅是眼前这个“年轻女生”的老公,而且还是“年轻女生”的孩子他爹。他一定是嫌我多管闲事,为了惩罚我打断了他的谈话兴致,他扶了扶眼镜借机斜着眼狠狠地瞟了我一下,不耐烦地又改口称老婆是“女孩儿”了。我一看,他居然不把我这正牌老公搁在眼里,当面“勾引”我家娘子,给我明着戴“绿帽”,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就用胳膊一把揽过老婆,一脸坏笑道:“还‘女孩儿’呢!她都是‘女孩儿’她妈了!兄弟,眼神不好不是你的错,可出来乱泡别人的老婆可就是你不对了,想泡妞?你倒是把眼镜擦亮点儿再出来呀!”在他瞠目结舌之即,我挽起老婆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路上,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老婆撒邪火:“你要是真想出墙,倒是找个‘高枝儿’攀攀呀!让我也心服口服。你看看他,除了比我多了几根头发外,横竖还不如我呢!”结果那个不开眼的傻B直到晚上还频频给我老婆发短信,求证我是不是真的是她老公,气得我啪——地一下卸掉了老婆的手机电池。老婆意外地发觉原来自己还有意料之外的“吸引力”不禁大肆得意了一番,小尾巴立刻翘上了天,非说我心里有鬼,本来就知道我配不起她——感叹自己一朵鲜花插牛粪,好冤!好冤!害我花费了一晚上的嘴皮子去安抚她:“‘大海不选尘,好花不择处’,美丽的花儿,不拘开在哪里,都是一样美丽,女人历来嫁鸡随鸡,插哪堆‘牛粪’不是插呀!?没准儿,别的‘牛粪’还远不抵我呢!越是我这种看起来臭不可闻的‘牛粪’肥料就越充足,能让花期无限延长,你看自从你和我结了婚以后还不是‘今年20,明年18的,一年比一年年轻!那还不全靠我这堆儿‘臭牛粪’的滋养!”
丈母娘这一天也没闲着,她带着女儿到公园玩的路上被一家新开张的儿童摄影店忽悠着去拍了一套最便宜的艺术照。我家闺女象现在所有基因优良,营养充分的孩子一样古灵精怪,而且意外地汇集了我和老婆的大部分优点。从她半岁起,大多数初见我家闺女的人,都会伫足玩赏几分钟,并且赞不绝口,有的人甚至怀疑她是高仿真的娃娃,上前亲自动手摸摸她的脸蛋,待确定是血肉之躯的真人后,不禁惊叹道“这么漂亮的瓷娃娃,跟假的一样,大眼睛长睫毛深眼窝,是个混血儿吧!”那个说,“天生的美女坯子,应该好好培养培养,长大了又是一个大明星,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伙子呢!”渐渐的,我家丫头听惯了好听话,就开始目中无人,心比天高了,经常作出一副睥睨一切的高傲样子。说实话,再美的“可人儿”看多了,也不足为怪,尤其是我们见惯了她满脸鼻涕,哈喇子横流的另一面,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顽劣不听话的“混世小魔女”。我教训了她很多次,要她“一定要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优良家风,不要别人一夸,立刻就孔雀开屏,忘乎所以。‘漂亮’是天给的,不算什么,关键是‘可爱’,那才是内在修炼的体现。”于是,她半懂不懂地意识到“可爱”是比“漂亮”更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所以今天在公园里,面对众口一词称赞她漂亮时,她镇静自若地一一回应:“我不漂亮,我只是可爱!”表情之成熟,言语之平静,立时惊倒众人一片。甚至有小男孩的妈妈拼命和丈母娘套近乎,要和我家结成“儿女亲家”,提前订“娃娃亲”。吓得丈母娘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有个小男孩的妈妈说:“我要是能生出来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给捧红了,明星咱这辈子是当不成了,怎么着,也得挣个‘星妈’当当呀!”
这话倒真是正中了丈母娘的下怀,老太太是老牌美女许晴的忠实“粉丝”,一看见许晴出镜,就对着我闺女痴心妄想:“拍,拍——长,长,宝宝长成个大婆娘,咱宝宝能长成人家许晴那种‘大家闺秀’我就心满意足了,让我有一天也能象许晴姥姥一样享享外孙女的福!那我可真是烧高香了。”通常我会立刻反驳她:“不行——‘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我闺女只能做研究,搞学问,等清华毕业了,争取混个中科院的女院士当当,也算给我‘光宗耀祖’了。”丈母娘也马上反唇相讥:“也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草,她爹就是那三分钟都坐不安稳的人,还能生出个搞学问的闺女来才怪!她要是能安心做学问我高兴都来不及,‘三岁看老’——这上蹿下跳得比男孩都淘神,还处处急于表现自己,争当焦点人物,惟恐别人目中无她。要是有点灵气儿,能吃上‘文艺’这口饭,都算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只怕多学少成,最后一事无成。”
丈母娘说的是实情,女儿天生爱表现自己,越是人多,越是人来疯,是很适合自我表现。不过,岳父一听说“一事无成”这句话,就总要忙不迭地说:“呸——呸——呸——,孩子这么小,你乌鸦嘴胡说什么!”这会儿,岳父又在埋怨丈母娘立场不够坚定,被人家的“糖衣炮弹”一攻即破,一定被人宰了一刀用。家里用数码像机整天喀嚓喀嚓照几张照片都足够了,何必花这份冤枉钱!丈母娘却振振有词:“人家的影楼早已人满为患,都在排队拍照,谁还专等着宰你这一刀?别人拍的都是1000元以上的套系,带外景的。我左挑右选,给孩子选了一套最便宜的,就想先看看咱们孩子上镜不上镜。人家两个人满头大汗地为你忙活半天,又换衣服,又梳头的,服务已经很不错了。更不要说孩子可就长大这一次,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人只能长大一次,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女儿骨肉分离,几个月不得见,我就心中戚戚。觉得拍一套好点的照片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觉得花几百块钱也是值的。全家人就约好了第二天去影楼看片子挑照片。(六十三)
那家影楼就在我家路口的拐角处,门口一大早就停满了宝马,奔驰和奥迪,放眼望去,基本没有30万以下的车,果真宾客盈门,气象非凡。坐在贵宾接待厅里,小姐通过遥控器一张接一张地给我们放女儿昨天的幻灯片。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什么是“粉妆玉琢”,什么叫“天使在人间”。俗话说得好,人人都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闺女在镜头前是如此美轮美奂,让我横竖都看不够。
丈母娘是“完美派”,毫不留情地要把所有露出豁豁牙的照片统统删掉;老婆坚持“纯真主义”,挑的全是黑鞋白袜配海军制服的清新学生照;岳父是不折不扣的“土鳖派”,只对娇滴滴的‘粉红纱裙’情有独钟;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得相持不下,最后我决定:“一共16张的标准,那就一人有四张的决定权,每人挑自己喜欢的四张就行了。”这样一来公平合理,省得他们只顾你争我抢,反倒连我这当爹的都没有了发言权,二来可以防止头脑发热多挑照片而造成无畏浪费。原本在一边乐呵呵看热闹的服务小姐,还以为全家人意见越不统一,就越能多挑些照片,自己也好多拿些提成。她一看我来了个平均主义,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我才不管那么多,如今都提倡理性消费,我才不当那冤大头,一次拍的只是一次的风格,要多要少,还是大同小异,我情愿明年再拍一套,女大十八变,一定越变越好看。
我是“自然主义”的拥护者,专挑被丈母娘毙掉的露出“豁豁牙”的照片,女儿一个月前吃苹果的时候四颗门牙不幸全被咯掉了,现在笑起来只剩下两边尖尖的犬齿清晰可见,活像一个小吸血鬼。丈母娘总想把这个缺点遮掩掉,我倒觉得这样很是纯真可爱。刚才她老人家在人前还算勉强给我留了点面子,让我挑了三张笑得天真烂漫的“露牙照”,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的选择权,立刻被她们娘倆瓜分了。女人就是这样,她们的规则永远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必遵守规则。好容易挑完照片,丈母娘和岳父就各找各的乐子去了。我闺女却赖在人家美仑美奂的摄影棚里搔手弄姿不愿意出来,她死缠烂打非要再穿上漂亮的公主裙再拍一套艺术照。我强行拉过她:“别以为你穿了条漂亮裙子,灯一打就真的变公主了,灯一灭,裙子一脱,你照样还是爸爸的‘柴火妞’,走吧,跟爸爸回家去!”
中午伺候完闺女吃喝拉撒睡以后,我照例回我妈家报到,一进门就感觉家里喜气洋洋,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哼着小曲儿看房产杂志,我妈正在带着花镜查燃气表。见我回来,难得笑脸相迎道:“看看,还是住在阳面划算,今年一冬天的暖气费还不到一千块,比集中供暖还便宜!这房子住着真值!”
一聊到房子,我爸也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何止是住着值!看人家杂志上说,咱们这里已经形成‘xx版块’,是中产阶层扎堆的区域,又是CBD重点开发区,今后发展不可限量!咱们这房子,仅仅去年一年价格就翻了一番,真是买得及时呀!”我爸得意地说着,他好象早已经忘了当时他们并不愿意买房子,是我死磨硬泡,为了让他们帮我带孩子方便,才和他们一起买的这房子,而且和丈母娘家就一条马路之隔,就算偶尔婆媳不和,老婆抬腿就能回娘家;而丈母娘偶尔串串门,看看外孙女也方便,这样的安排能让我们的“四二一部队”团结一心,和谐安定,真是利国利民,造福两家人。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设想进行的话,我和老婆也不会放着新房不住,而去买什么“二手房”了;也不会有什么“上门女婿”,“婆媳大战”,“丈母娘坐阵”等等一系列的闹剧层出不穷了,也许现在我爸妈正其乐融融地在太阳下含饴弄孙呢……
我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一向自以为聪明的我妈也凑上来说她的“新发现”:“我发现呀,只要一过个春节,房价就一定三步并作两步地看涨,你看这刚过完年,附近的中介公司就频频给家里打电话,要高价收购我们的房子,我随口说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数,没想到他们居然满口就答应了。现在象苍蝇一样到处粘着我要买我的房子。哼!想得倒美,我才不会轻易上当,这帮中介,‘低价’买入,过两个月至少加价百分之十卖出,这房子我到死也不会卖,现在手中有套房,心中不发慌呀。”我着我妈自以为英明神武的样子,内心更是百感交集,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为她们的房产升值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错失一套大房子的升值时机而扼腕痛惜。如果,如果我妈当时一开始就明说,她不会帮我带孩子;那我们就不会和我妈买这套房,而是和丈母娘一起买,丈母娘一定不会和我们财产公证,那样的话,我们会出租两套小房子,住上这套大房子,也不会有“母子公证”的闹剧上演,也许现在坐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看房产杂志的是丈母娘而不是我爸了。看着眼前我爸妈手舞足蹈,象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样子,我不禁感叹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呀!可惜,往事不能重提,有占便宜的,就有吃亏的。可惜我岳父和丈母娘去年年初为解我们燃眉之急,提前卖了房子,又借钱给我们为孩子买学校附近的小房子,而错失了最佳投资时期。这倒霉事,连我听了都觉得心理不平,更不要说是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来填补我们的老两口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之千万不要被岳父和丈母娘知道了。
我无心在我家多呆,就提早回到了自己家,夕阳西下的时候,丈母娘和岳父也陆续回来,岳父象个“先知”一般乐颠颠儿地进门就说:“年前你妈差点被人忽悠到威海去买什么‘海景洋房’,还好我拦住了她。今天碰到一个老头说,同样的房子卖给北京人比卖给当地人每平米坐地就贵了好几百块!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她都没地方找后悔药吃!”我心想,当时明明是我竭力阻拦丈母娘买人地两疏地方的房子的,结果现在倒被岳父先抢了头功去!我还没有来得及申辩,一直阴沉着脸的丈母娘也当仁不让地开火了:“你少‘事后诸葛亮’,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我今天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走了走,一打听才知道,去年一年那个区域的房价涨幅比之前咱们买了三年的涨幅总和还要高,如果晚卖一年,等到现在出售,至少比去年能多赚10多万!都是你,当时象猴子烧着了屁股一样火烧火燎地着急卖房,生怕房地产的泡沫爆炸能嘣死你!胆小鬼,就你相信那帮‘预言家’的谎话,连那些预言北京房地产泡沫的人都在偷偷进货,咱们倒好,反被他们忽悠得在临近疯涨之前卖掉房子。你说你怕什么?人家温州人一人买一层,潮洲人一人买一栋,香港人一开口就是‘先买50套。’天塌了,有个儿大的顶着,咱们小寡民多一套小房子算什么?咱们又怕什么?如果说北京房地产有泡沫,那也是坚硬的泡沫,要不怎么都涨成‘天价’了,也没见泡沫爆炸?!”
怕什么来什么,下午我还在心里祷告,丈母娘可千万别去了解什么房价,谁知道下午她果真就去做实地考察去了。丈母娘的一番话,象放了一颗冷气弹,温暖如春的家庭气氛立刻就降到了冰点以下。岳父象霜打了一样,缩在沙发里默不作声了。“卖房子”这件事情始终是岳父挥之不去的心头之痛,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敢妄想投机发财,更不懂炒房发家的理论。当时他为了给我们救急,也怕房价会在政府的调空下回落,不顾丈母娘和我的联合反对,自作主张,慌不择价,两个小时就把房子低价出售了,事后,当他得知房子至少少卖了3万块时就整天唉声叹气后悔不迭,眼看都要作出病来了。倒是一向达观的丈母娘还颇能想得开,反过来劝他,卖了就卖了,不要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就是3万吗?多3万少3万的,也不是就活不下去了。我妈是坚决不能吃亏的人,而丈母娘是可以吃小亏但不愿吃大亏的人,一套房子亏3万是丈母娘所能承受的底线,但是超过了10万,就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对于他们靠退休工资吃饭的老两口来说,一年损失10多万真好比剜去了一块心头肉,也难怪她这样怒气冲天,一触即发。
岳父卖房卖的的确不是时候,去年一年,房价扶摇直上青天,官方数据是涨了百分之十以上,但其实民间的涨幅远远不止这些,四环内早已没有万元以下的房子,价格高得让很多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不忍卒读。岳父给老婆婚前买的小公寓,因为恰恰处在CBD的包围圈内,又临近地铁一线,别看当时看起来是遥远偏僻的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集中代表区域。可是因为交通便利,属于重点开发区域,所以发展至今,早已今非昔比,已经成为小中产的聚集区,价格自然也比其他区域涨幅高得多。为了尽量避免刺激老两口,最近大半年时间,我几乎不敢在家提起有关房子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关注着北京的“房事”,北京的房价比GDP增长的还要快,而且越调控越疯涨,带动得全国二三线城市的房价也纷纷向中央看齐,跟着一路高歌猛涨,看天下——“涨”声一片。所以,我才建议丈母娘和岳父快回老家买房子,也好给自己留一退路。北京是越来越不适宜居住了,大不了将来北京呆不下去了,我们回丈母娘的老家去。北京人真的比外地人痛苦,外地人如果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回老家,北京人面对坚挺高昂的房价则没有任何选择,要么忍受一家几代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要么就迁出北京城到郊县去扎根;再或者就只能续写一个个用低收入追赶高房价的神话传奇了。(六十四)
我看岳父被丈母娘数落得眉头紧锁,频频摇头,懊悔不迭,痛苦不堪的样子,实在可怜。此刻,他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岳父的内退工资还远没有丈母娘的高,苦孩子出身的他一直都笃信“钱是攒来的”,只要勤俭节约,只要吃苦耐劳,就一定能积少成多,发家致富。当年丈母娘义高人胆大借钱交定金买房的时候,他还谨小慎微,百般阻挠,不然依丈母娘“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气魄,最少也得买一套80平米的两居,而不是60多平的一居;后来当他看到房价小有攀升时,也曾经暗自得意,庆幸丈母娘的英明之举;但是当房价即将加速度上涨的时侯,他居然有些如坐针毡,坐立不安了,生怕政府把他当成投机倒把,囤积炒房的人给抓起来。再加上精神脆弱的老婆大呼小叫地叫嚣全家只剩下200块钱过年了,一向胆小怕事的岳父一夜未眠,痛定思痛,果真天一亮,就把房子给便宜卖出了,前后一折腾,也没赚几个钱。谁料想短短一年之间,在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调控下,房价又几经刷新,早卖一年房子的损失几乎是他十年退休工资的总和。一下子,什么勤俭节约,什么吃苦耐劳,老爷子继承下来的五千年的传统理财观念,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被全盘颠覆了——谁说“钱是攒出来的?”钱,明明“炒”出来的呀!
想当年我几次在为难关头,岳父都曾经向我伸出过援助之手,今天他不幸“落难”,被丈母娘抓住一条“小辫子”,我也理当帮他说话才是,不好袖手旁观装糊涂,然而这样做,很可能会引火烧身,傻子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妈的一连串举动,岳父也不会那么快就去卖他的房子……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知恩图报,那是人的本份,更不要说是对岳父了。于是我斗胆劝说丈母娘:“卖了就卖了,亏点就亏点了,您别老是对过去念念不忘,如果不卖那房子,咱们也买不成学校附近的小平房,给孩子上好学校;我们也不能这么快还你们钱,你们不是这就能回老家买大房子了吗?咱们得往前看,挖掘新的发财机会……”
果真不出所料,丈母娘正愁找不到新的发泄目标呢,我就直挺挺地朝她的枪口上撞了,只见她又拿出穆贵英挂帅般的派头开始滔滔不绝了:“说得轻巧!亏点就亏点了?你怎么不让你妈‘亏点就亏点’呀?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这是亏一点儿吗?你妈一分钱的亏都不愿吃,不惜把儿子媳妇榨得一干二净,自己住着大房子,坐地升值不止一倍。反倒让丈母娘给你们填坑,要不是你们去年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你爸会心急火燎地去卖房子?你妈知道投资房产升值,那还是我教的!要不是当时我推荐你们合买一套大房子,她现在还住她那50平米的小一居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没看清这个老太婆居然这么刁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又是公证又是协议,又是出尔反尔,一肚子坏主意,一步一步把你们逼到山穷水尽!让我闺女花钱还受窝囊气!现在她两腿一翘,等着当婆婆,当奶奶了,她想没想过,自己尽了多少义务?做了多少本分?我这当姥姥的都知道给孙女上学铺路,她当奶奶的为孩子做过什么?这几年来,且不说我辞掉一个月好几千块钱的工作不说,单为给你们带孩子,睡过几个囫囵觉?吃过几顿安生饭?还一会儿帮你们穴摸好地段的“二手房”,一会儿帮你们勘察好学校周边的小房子,五年时间,搭时间,陪精力,倒贴钱,都在为你们忙活,我丧失了多少机会成本?现在,你们是还了我们的那二十万了,可是七,八年前,二十万能在北京付三个首付,贷款买三套房。可五年后,二十万在北京都象纸片一样了,在城里,连一套房的首付都付不起,害得我只能退回老家去买房!我要是象你妈那么自私,不管儿孙的死活,只管往自己怀里搂钱,那牛皮不是吹的,依我的胆识魄力,五年时间,二十万我早翻成100万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受过丈母娘“唇枪舌箭”的洗礼了,好在这几年来,我见惯了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早已锻造成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了。该来的反正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计算“火山爆发”的周期和时间。听得出来,丈母娘这次的“声讨”又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钱”,之前,丈母娘还“君子不言利”,总是不屑地指责我妈只认钱不认人;现在丈母娘也开始高谈阔论起“钱”了,并且大谈生财之道和计算利益得失,不知道这是“近墨者黑”还是大势所趋。钱,钱,钱!放眼看去,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理财,人人都在算计如何让手中有限的钱生出更多的钱。钱就是人的福始祸终,有钱人潇洒地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是更多时候,矛盾起源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钱,而是在于有限的钱是否分配得公平,一旦不公,就是很少的钱也足以产生层出不穷的问题。
岳父见丈母娘把矛头瞄准了我妈开始攻击,也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高唱“以和为贵”的高调了,把刚才劈头盖脸受到的窝囊气和损失的“十万雪花银”也统统算在了我妈头上:“看看你妈干的好事,自私到极点!几家人好好的计划全被她打乱不说,还来‘釜底抽薪’这招儿,她知道上班赚钱,知道大房子升值;我们也不是傻子,我们买房子比她还早,我们辞职来为你们带孩子,最后又卖房子为你们还贷款,这几年,里外里让我们陪着你们损失了几十万,你妈呢,又是工作,又是升值,赚的没有100万,也有七,八十万了吧?我们碰到你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原本一心一意把她当成是一家人,结果没想到她算计的就是一家人。这还是我们守着自己闺女呢,她都敢这么欺负人了,要是我们娘家没人了,她还不得骑在我家闺女头上拉屎?”
岳父很少如此大动肝火,今天居然也气急败坏地掘地三尺,要把我妈的“前科”翻出来“鞭尸”。只是,岳父不比丈母娘头脑清晰,高骛建岭,博学多识,牙尖嘴利,所以很难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能跟着丈母娘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一些没有水平的话,所以他的发言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为零。
我真正在乎的是老婆的态度,毕竟我们是夫妻俩,我是要和她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的,别人怎么待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她就大不一样了。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是金,酝酿情绪的老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愿意主动提起我妈的,她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女人,面对强敌,也一向采取“驼鸟战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躲过一天是一天;在经济方面,她所求不高,与世无争,几乎从不攀比羡慕别人,喜欢独自轻松快乐地生活,也不愿意接受压力和波澜;很多人误以为她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其实她不会做饭,不懂理财,面对碰伤的孩子只会焦虑得抓狂,世俗生活离她看起来很是遥远。她这辈子,经过最大的困难就是高考,面对最大的挫折就是“婆媳关系”,经历最深的疼痛就是生孩子的阵痛,其他一切柴米油盐都有岳父和丈母娘替她打点好了,她认为生活中现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应该有的,没有的一切那就顺其自然不争不抢。这种淡定随意的性格让她年界三十,看起来依旧单纯迷糊,反应迟钝,但其实她内心细腻敏感,从来只看破却不说破,我猜想她有一大半时间都一头钻进自己的内心,钻研与信仰有关的形而上的问题去了,这从别人和她交谈时,她不说则已,偶尔开口的一句半句却总是亦庄亦谐的点睛之笔就可以看出,她拥有外人不知的丰富内心,这也是滨子觉得她耐看,经琢磨的原因。可她就是再装“糊涂”,也拗不过“母女情深”的人之常理,只要是丈母娘一动真气,她就会跟着拍案而起,前仆后继。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婆终于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了:“坏蛋,这个坏蛋,专门在我坐月子的时候那么折磨我,孩子生下来6天就要和我公证房产;还在我们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软硬兼施,连抢带骗地拿走了我们仅有的几万块钱,让我们一连几年翻不过身,接连陷入经济危机,最后逼得我爸妈卖房子给宝宝买奶粉……”老婆说着说着眼看已经气喘吁吁,两眼含泪了。这时候,我可真替她捏把汗,怕她的情绪再次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控制,要是她再忍不住给我妈打个电话,那我这近三年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表面和谐”都要毁于一旦了。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吵醒了,她光着脚悄悄地溜了过来,惊恐万状地上下打量着几个怒气冲天的大人,猜测着究竟谁最能操纵大局,她的眼睛扫射了一番后,停留在了老婆身上,我连忙偷偷地冲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很是机灵乖巧地溜到了丈母娘身边,试探性地拉了拉丈母娘的手,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大人的话。”
丈母娘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了我闺女,心疼地把她的一对冰凉的小脚捧在了手心里,无奈地对我们说了一句:“算了,说多无益,白伤感情,我们这周就带孩子回老家,不能再耗在这里了,错过了太阳,错过了月亮,不能再错过星星了。”看着丈母娘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撤退了,我把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我发现自己实在能力有限,除了修修漏水的水龙头外,我没有能力去修补任何破裂的东西,包括破裂的婆媳感情。(六十五)
我虽然不舍得让女儿这周就走,但是丈母娘在气头上的断然决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拗的,到时候,她把老脸一拉,劈头指责我挡了她的发财之路,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我屁颠儿屁颠儿殷勤百倍地上网去帮他们订火车票去了。春运高峰已过,票很轻易地就买到了。为了给丈母娘换换心情,解解闷气,我顺道又在网上搜了搜有关房子的奇闻轶事,我和丈母娘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着电脑,齐心协力地痛批黑心开发商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地其乐融融呀。其实,现在想想,任志强虽然话说得难听点(他盖的房子就是给富人住的),但是大都一一对应了现实——现在的确是只有富人才能买得起他盖的房了。而那些预言家虽然看似替老百姓说话,整天大声疾呼:“上海房价要下降50%,北京房价要下降30%;大家不要着急买房,不出半年,楼市一定崩盘!”叫了这么多年,不知耽误了多少轻信谣言持币观望的老实人。
突然,我看到了一则大标题——“一间好学校附近的公厕,居然落下28个人的户口”,暴料!暴料!我深知丈母娘这几年最引以为豪的投资不是最初给老婆买的那套小房子,也不是给我们左挑右选买到的二手房,更不是推荐我和我爸妈一起合买的大房子,而是那间毫不起眼而且奇贵无比的10平米的小破平房。它的价值已经远远不只是一间房子的价值了,而是承载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和寄托。几年来,我们所有的嘻笑怒骂,悲欢离合都是围绕着孩子,而以丈母娘为首的一家四个大人做出的所有牺牲奉献,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孩子,钱虽然重要,但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钱最终是要为人服务的,比如,20万的投资可以让我闺女上历史悠久的优质小学,可以保证她健康向上地茁壮成长。这就叫“有钢使在刀韧上”,这钱花得我心甘情愿,花得人心服口服,可谓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而象我妈那样死死地把钱攥在手心,也架不住会被“通货膨胀的无形大手”一点一点“偷”去。有人说,“钱是长了脚的,钱不会忠贞,今天是我的钱,明天会变成你的钱,而你的钱最终也不是你的钱。”比英女王还富七倍的龚如心死了,她那曾经打了9年遗产官司,浴血争夺留下的数百亿身家,不再是她的了。
丈母娘被我的感叹吸引过来,果真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爸妈的房子涨了,我们的小平房也不至于原地踏步吧。于是,就去搜索那个区域的房子价格,结果三次搜索的结果都显示为零。原来在那寸土几万金的皇城内外,又临近古老得可以入选文化遗产的好学校,这几年来,几经改造拆迁已经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少部分房子了,人家原来的原住户该出手的大都早已经出售了,而侥幸买到房子的人都是为了给孩子上学,而不是投资获利的,所以是绝不会轻易出售的,如果不是去年“先下手为强”,等到今天的话,不是“后下手遭殃”,而是“后下手没房”了。我立刻顺势拍马:“还是您高瞻远瞩,眼光独到,机敏果断,出手不凡!咱们那20万的小平房现在就是手握金条也买不到了——因为没房了。”
得知这样的消息,比得知房价翻倍还让人欣慰和庆幸。丈母娘也立刻精神抖擞,心理平衡了许多:“总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人家说的没错,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我看老太太的血压下降了不少,情绪稳定了很多,马上就坡下驴,紧随其后:“就是,就是,金钱不过是财富的一种,有钱难买时间亲情,有钱难买健康关怀,有钱难买默契信任,有钱难买咱们一家人的团圆喜庆,这些‘软件’不比房子和汽车,虽然不能明晃晃地向人炫耀,但更接近幸福本身呀,就算花钱也不能把它们全都买到,咱们赚钱所求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在我巧舌如簧的周旋下,一场由钱引起的家庭纷争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个周一,总算熬到了下班。我们几个已婚的老爷们儿同坐一辆班车,照例是谈论热得不能再热,俗得不能再俗的话题——“房子”。财务部的老王去年在我推波助澜的的推荐怂恿下,一向犹疑不定不敢把半生积蓄轻易拿出的他终于咬牙以8000元的价格,买了一套四环边上的100平米的期房,刚半年时间,房子还没开始装外饰,价格就已经飙升到13000了。这会儿,他正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的理想投资,他做梦都没想到,只用半年时间居然赚了自己半辈子的收入。人一得意就难免忘形,他全然不顾其他因为种种原因没买房的同事的心情。为了表示对我的谢意,他还非要请我吃“东来顺涮肉”。当时我已经敏感地觉察到车内空气略显紧张压抑,就推说这两天天干上火,吃不了大补的牛羊肉。
这时候,坐在我们对面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开始和老王唱反调了:“这房价不可能总这样的!过了奥运总会有一天降下来。”小李是典型的“持币观望派”,他从房价刚开始疯涨的2003年观望到现在,直到自己手中的积蓄从原来能购买100平方米,一直跌到今天只能买60平方米。直到现在,他和老婆还有自己爸妈还挤在70平米的房子里,按照老北京的住房条件,一家几口挤在10平米小平房里的都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花三万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装修一下当新房的,人家说了,总不能让三代人一起住在7平米小房子里吧!就是弄个高低床它也睡不下呀!所以,四个人住70平已经算不错的了,但是,小李的媳妇上个月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祖孙三代还生活在这里,可就不能不让人犯难了。而且,如果是当年“买不起”倒也罢了,可明明是“买得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错过,再错过……可怜“单纯善良”的小李,真的就听信了那些说不定早已和开发商串通好了的“房产预言家”的“降价宣言”,还是那些钱,甚至把这几年的收入也加上,反倒从当年的“买得起”到现在的“买不起”了,这世上最憋屈的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们大家听了小李“奥运完,房价跌”的论调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了,连小李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再继续辩驳下去了,也许这个“预言”仅仅只是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的续集。我是一个不能忍受气氛长期沉闷尴尬的人,不禁忍不住多嘴安慰小李:“别着急,你又不是没房住,现在有孩子和老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谁知道,我的一句多嘴又引来了意想不到的愤怒:“你倒是不用着急,你早早地就买了房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自己还没房呢,又生出个儿子来,我没房,我媳妇还能勉强跟我凑和过,将来我儿子没房,我上哪给他找媳妇去!再说了,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
这一番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内心之语,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至今还没有买房的北京人的心声——“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攀比之心呀,当年大家都四世同堂挤在大杂院里住两间平房的时候,人人喜笑颜开,家家亲密和睦,现在倒好,“有房族”和“没房族”俨然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有房的盼涨价,没房的盼跌价。“秃子面前尤其不能提头发”,在没买房人的面前就更不能提房价。我一语不慎,就伤了人家七寸;反过来,小李的一句话,一下子就噎倒了众人一片。还好,小李家最近,他终于下车了,沉闷的气氛又被新一轮的争论打破了。
憋了半天的老王急不可耐地辩驳:“这小子真是执迷不悟呀,还做白日梦呢!房价的涨幅能维持在‘0’已经算他烧高香了,还盼着掉价,真是可笑。也没看看,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是2003年的一倍还要多,这么多人才大都是要留在北京扎根立业的呀,就算是房价有下跌的余地,也早被这些人给堵死了,这还不包括那些大量没房住的拆迁户。自己目光短浅,犹犹豫豫,还反倒赖别人,真是的!”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一夜之间就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犹犹豫豫,日夜盼望房价有朝一日能下跌的“目光短浅”之人了,自从他一买房,房价又一疯涨,他就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目光高远”的投资高手了。
得意之人还远不止他一个,早一批的拆迁户张姐,当年靠着政府给的50万拆迁费从城里20多平米的小平房里,移民到了通县100多平米的大三居里,从“城里人”变成了“县城人”,起初她天天抱怨,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每天5点多就得爬起来赶往班车点,晚上8点多才能跋涉回家,别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第一句从来都是“在路上”。这几年来,八通线一开通,通县变通州,那里已经是北京市人气最旺,房价最高的郊区了,从CBD到通县的时间和到天安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张姐现在也开始挺直胸脯,开口闭口骄傲地说“我们通州……”的了。这会她正连说带比划:“上周末,我们隔壁那家把房给卖了,还是朝北的,你猜猜卖多少?8000多一平呀,我的妈呀——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我买的时候才3800一平呀!还是最好的楼层和朝向……”
一阵唏嘘感慨后,他们又问我的房子涨幅,我摇头叹息道:“我那儿不行,二手房不保值呀! ‘二手房’就象‘二婚女’一样,抬不上价呀,到现在也就10000左右吧。要买还是得象你们一样买新房,虽然投资多,但是升值快,回报高呀!”
听完了我的自谦,他们纷纷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可不是,你家附近的新房早都奔一万五,六去了,好点的高档公寓,前年都超过2万了,你家才涨到一万可真不算高!”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好象是“凯旋的英雄”看“失败的将军”一样,言外之意仿佛在说:看你起了大早,赶个晚集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下手早不如眼光准呀!
一不留神,我居然又成了大家怜悯和同情的对象了,原本我还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刹那间像吃了一把苍蝇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样,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此刻,我理解了小李为何会愤然而起了。(六十六)
我本来已经觉得够恶心的了,回家后发现还有一个比我更“恶心”的,那就是我老婆,她说她今天好像吃了两把苍蝇一样恶心。
话说自从我上次小心安抚过我家这个“姑奶奶”后,她倒是心情好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镜自照,容光焕发,以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样匆匆上班。可是过完春节后,老板娘对她一再加码,她不仅要在设计部打杂听差而且还要负责客户的简报和档案的编排工作,这家客户是世界知名500强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比较刁钻难伺候,而简报的编排繁琐费时,没有技术含量,她们全公司的人都在踢皮球,结果有朝一日,这个“皮球”终于踢到了老婆手里,逆来顺受已成习惯的她,别无选择地接过别人都不爱接的“皮球”。每天忙得四脚翻天,做完设计做简报,而且每天必须层层上报。新工作对她来说并不难,如果不是对自己期望很高的话,这些都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可是,由于时间有限,工作量大,所以难免出错,今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她们客户的“火线”:“上周五的简报你为什么把我们老总的名字放在最后?还有,发给客户的怎么不用‘密送’??拜托,振作一点!你这样不用心会让我很难做的……”
她们客户的公司,最近突然“空降”过来一个美籍广东女老板。然后,简报的收件人里就要加上了这个人,老婆因为缺乏最起码的官场常识,竟然在收件人里随意将这个‘顶头上司’的名字放在了他们前台名字的后面,还有,发给客户的东西因为涉及复杂的人际,不能和其他人放在一起,我为了省事,她也一律把几十个人都一起放在了收件人栏目里,这下,可捅了篓子——本来40多岁的女人就面临更年期的困扰,又加上初来乍到,还以为全公司上下都不把她搁在眼里,借机在员工会上找茬后,这粱子就算是结下了。一层一层查下来,最后就把帐算在了我老婆头上。
窝囊惯了的岳父劝老婆息事宁人:“毕竟是出了错嘛,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听听就得了。”
我听了以后,连连替老婆喊冤:“要怪只能怪老板娘太扣门,这种工作本身就是秘书文员干的,她凭什么让堂堂设计师来干这种琐碎事情,这哪叫知人善任呀!简直就是变着法的整人嘛!更何况,她为什么只增加工作量而不加工资呢?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本来就兼了平面和网页两摊事儿,结果现在又给你加了一项毫不相干而且从来就没干过的工作,真是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份几千块钱的工作嘛,就凭你的技术,还愁找不来工作?咱不干了,辞职!”
早已立下“壮志”——“此生坚决不要男人养”的老婆白了我一眼,让我帮她往右手手指上左三圈,右三圈地缠消炎镇痛的“虎骨膏”,我看了奇怪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不弹琵琶,不抓筝的,缠这么多胶布干嘛?”
原来,虽然她手快效率高,但是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而老板装糊涂,看她干得越快,就以为工作容易,没什么难度,就再压工作量,这样恶性循环,她每天拼命赶工期,长时间快速而且机械地移动鼠标,右手居然被磨出了三块老茧,四个手指也得了腱鞘炎,无论如何也伸不直。我摸着她那象鸡爪疯一样伸又伸不直,拳又拳不住的手说:“这哪象是从不做家务的女人手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你是家有二亩田的农妇呢,过去打仗时,那些看守城门的士兵,凡是进出的人都要摸手心,如果手心起老茧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就能顺利通过;看来你不拘放在那朝哪代都堪称是一良民呀,人家‘握’锄头能‘握’出老茧,你‘摸’鼠标都能‘摸’出老茧来!I服了YOU!咳——可惜苦了我,人家都是‘握着小姐的手,好象回到十八九;握着小秘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我只能‘握着老婆的手,好象左手握右手,辛酸苦辣全都有!’”
原本老婆不想让丈母娘担心自己,只是和我发发牢骚,可是通过我这么“大喇叭”一宣扬,丈母娘也开始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了。气得老婆嗔怒道:“我算是知道了,什么事告诉了你,那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果真,连一向主张“要忍辱负重,磨炼性情度量”的丈母娘也心疼地拍案而起了:“咱们不干了,‘士可杀不可辱’,什么没人干的破活都扔给你了,干好了,功劳全是她们的,出了错,责任全推给了你。老板娘还整天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眼睛高得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看谁都不顺眼,尖酸刻薄打击别人自信心,她这招儿叫‘职场冷暴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别人一点一点丧失信心,更残忍的事了。明天就辞职,给她们一个月时间找替补的人,找到找不到,一个月后咱也不干了。让那个老板娘有本事就找个超人去,一人干三人的活,给一份工资,谁乐意谁干去!”丈母娘果真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就让犹豫不决的老婆下定了辞职的决心。
为了缓和气氛,我一边拍手称快,举杯欢庆老婆终于炒掉了老板娘,苦尽甘来熬出了头;一边又没话找话,问丈母娘:“我只知道有‘家庭冷暴力’的,不知道还有‘职场冷暴力’,您这新词儿是打哪学的?”
丈母娘得意地指着墙上她的“最新剪报”区域,那是她不久前刚刚剪下来的报纸杂志的边边角角,上面赫然写着“警惕职场冷暴力”几个大字,丈母娘尤其注意与时倶进,自从老婆工作日渐不顺心后,她就买来不少有关“白领心理,老板心态”方面的书报来钻研,还振振有词地给我们解释:“你们可别小看这‘冷暴力’,这种窝囊气最难受,说也说不出来,可又杀人于无形,一般就是强势的老板对弱势的员工进行排斥、打压、疏远、回避、孤立,甚至通过刻薄的言语打击员工的自尊心,自信心,严重者可以让人万念俱灰,患上抑郁症。”
老婆在一旁边听边象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称是。我也趁机作惊讶状:“妈——您还真厉害呀,咱们可以开个心理诊所了,您也追追风,当个‘女心里师’什么的,我看以您的阅历和口才,不比……”
丈母娘挥手制止我那不着边际的“扯淡”:“别的都是假的,连毛主席都说,‘三天不学习,撵不上刘少奇’,更何况你我?不要只顾埋头拉车,也要注意抬头看路,就你们俩的那点儿死工资,这几年基本没怎么涨,可是房价涨了多少?最近这柴米油盐也跟着猛涨,就凭每年‘吭吃吭吃’攒那点死钱儿,你能赶得上物价飞涨吗?‘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什么样的生活。’今天咱们的生活是三年前咱们的选择决定的,而今天咱们的选择,决定咱们三年后的生活。所以不管是想创业还是想发财,都得看书看报,多看热点新闻,关注国计民生,以前在地方上生活,消息闭塞,现在离中南海这么近,到处都是‘人民的喉舌’,处处留心皆学问。看看这条消息:‘10年来,中国收入处于底层的10%的人,收入增加了42%,中间层增加了115%,而处于顶层的富人增加了168%。’这说明越是有钱人越有更多机会,赚更多的钱;而没钱人如果不寻找出路,只能更没钱。毛主席1949年让大家都处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这才几十年工夫,差距就拉开了,现在正逢‘大国崛起’,又遇‘奥运东风’,这是百年不遇的好时机,‘智者善抓机会,成功者创造机会,’反应迟钝的只会错失机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这几年来,因为孩子添乱,还有你妈搅和,别人都在拼命奔跑了,你们还没准备好跑鞋,你们倒是不着急,我看着都干着急。咳——废话少说,我是得赶紧回去买我养老的房子去了,不然一步赶不上不,步步赶不上。这几个月,没有孩子牵扯你们的经历,你们正好多接触接触外界,寻找机会,找找出路吧!”
丈母娘一口气给我们上了一堂精彩实用,鼓舞斗志的理财课,从全球到国家的宏观数据,从每家到个人的微观调查,举事实,摆数据,俨然一副资深望重的经济学家,我深深怀疑丈母娘到底是不是学中文的“八股老太”,她好象生错了时代,选错了专业,看她年近60,还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真应该生在现代,而且去学经济,而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只能忙里偷闲,趁孩子睡觉的时候看两眼《财迷》节目和《钱经》杂志,时刻提醒自己关注新的经济动向和理财方向。以前,我一直觉得“花木兰”,“穆贵英”这样的女中豪杰都是野史杜撰来的,古时候的女人经济不独立,吃人的嘴软;不读书,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主见,所以肯事事顺着男人。现在时过境迁,女人也和男人一样赚钱了;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的都大有人在。往前看,那些将老还未老的“丈母娘”和“妈妈”们,当了大姐好多年,不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就是等着返老还童,比着大显身手!往后看,那些迅速窜起的80年代的后生晚辈们更是来势汹涌,纷纷强占滩头。前浪未平,后浪已起,面对前后夹击,如果久攻不上,那就只能被无情取代,我终于体验到人到中年,又身处中间阶层的不上不下的尴尬滋味。(六十七)
转眼就到周末,岳父和丈母娘临行前,照例是大包小裹的象要把半个家都搬走,多一个孩子就要多带不止一倍的行李,奶粉奶瓶,衣服鞋袜,虽然他们早早地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但仍旧有临时想起来的永远也收拾不完的东西。临走前一分钟,还在往行李里塞最后一只宝宝吃饭用的小碗。
到了西客站我们从入站口随着涌动的人流鱼贯而入,同时,广场上更多蜂拥而来的男女老少操着各地方言,扛着大包小包刚刚到达。我没有想到,春运高峰虽然已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进京,他们一个个表情懵懂而欣喜,紧张又兴奋。十年前,丈母娘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每年从这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这里承载了不知多少异地求存之人的悲欢离合梦想憧憬。十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机缘巧合,千里姻缘成就了我们一家。那时候,北京的就业压力住房压力还有限,当年的丈母娘象现在的“房奴”一样,边工作边供楼,边给老婆挑贤婿,还早早地给我们培养了下一代,一样都不拉地成了资深“北漂”。如果再晚几年的话,可能一切都没有这样顺利了。十年间北京的外来人口和房价象雨后春笋一样,每过一个夜晚就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土著北京人都快要被北京抛弃了,纷纷迁移到五环外,六环外,郊区甚至河北了,如今竞争严酷,生活成本大大提高,如果说过去的大学毕业生十年能够安家落户站稳脚跟的话,那么现在的“北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大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头发花白的“北漂老人”为了孩子长驻北京——“年轻白领,工作不久,存款不多,基础不牢,为了安家,东拼西凑,贷款不够,家长来凑。”
安顿好行李后,老婆和闺女腻在了一团亲密道别。丈母娘和岳父轮就番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个说:“冰箱里的肉,蛋,奶,记得要及时吃,不要一放一礼拜,长毛了都不知道;还有屋门,水,电和燃气每天睡前都要检查好开关,千万不可大意;周末至少去一次菜市场,青菜用报纸一包放在冰箱里,可以保鲜一周,有空就炒两个菜,不要每天都下馆子胡吃海塞,不仅乱花钱还容易吃坏肚子……”
丈母娘更是象办交接手续一样,不得不把老婆交给我“接管”了:“她不会做饭,最近工作忙又不顺心,能做的你替她多做点儿。她好打发,几乎不怎么吃肉,煮点面条,有点青菜就可以,还算比较好伺候。隔两天你们就到楼下饭馆吃一顿打打牙祭,也别亏欠自己;还有,她每个月那几天,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点,不要惹她生气,气大伤身,你如果看着苗头不对,就出去散散步,避避风头,别硬碰硬,犯不着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两败俱伤,太伤感情;还有一点……”丈母娘一直赔着笑脸,事无俱细地交代了半天,老婆不会做饭已经成了她可以不做饭的最充分的借口和理由了,其实,还是因为有丈母娘在她身后给她撑杆子。
丈母娘总是在我耳边重复老婆不会干活的“光荣历史”,比如18岁之前她都没让老婆自己洗过袜子内裤,还有,上大学后,都一个多月了老婆也不知道该换床单了,还是同宿舍的女生帮她换了床单她才知道世上还有“换床单”这件事,因为在家里,这些事情都是丈母娘一手代劳了,她只要能一心读好圣贤书就行了。所以丈母娘才“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就是结了婚还带着个贴身“老妈子”作陪嫁。说实在的,丈母娘也一直害怕老婆将来有一天和婆婆一起生活会受到指责刁难,幸好我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不然,就我老婆不会做家务这一点,就会被借机整得很惨。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老婆人多势众,有娘家人撑腰,不比我,爹不亲娘不疼的,更何况平时岳父和丈母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伺候得周周到到,再说了,人家手上还有我的闺女呢,我于情于理也得把丈母娘的闺女给伺候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干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从小就接受上海男人“包办家务”的“熏陶”,“男人下厨房”在我家那是约定俗成,国际惯例,我爸给我妈做饭更是天经地义,所以做饭对我来说并不难,即使是有困难,此刻我对着丈母娘也只有鸡啄米般地满口答应才是。而女人生理期使小性儿这点事,我早领教过了,我妈更年期的那阵子,我爸正官运亨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对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上天,一会儿要跳楼的,我爸该受的那份罪,几乎全让我代劳了,因此我早早地就领教了女人的无理取闹和喜怒无常,这增加了我对女人的心理承受力和忍耐力。轮到我独自应付我老婆那几天的时候,大不了溜着墙根儿走就行了,而且,最近一年因为她看了不少佛经修心,已经懂得要尽量消解嗔心,所以情绪也好了很多。
这时候,我见丈母娘突然吞吞吐吐地停顿住了,这可不是她雷厉风行快人快语的风格,她一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交代,我心里也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她看我心领神会的表情,就点到为止:“你可要注意采取措施,千万不能再让她怀孕了,这次不比上次,有了就能要,现在家家就一个指标,就算政策上允许你俩还能要,咱们也没这条件!”
我一听,果真没有猜错,丈母娘果真是在担心我们俩避孕失败——不成功,则成人,她刚刚呕心沥血地带大了一个,我们这边就又流水线一样地再给弄出一个来,好家伙,她也甭想安度什么晚年了,整个就是一终身保姆了。她生下来也不是就为日后做姥姥的,做丈母娘也不是她的理想。其实,不光是她一个人担心,我更害怕,自从我弹无虚发地让老婆怀孕以后,我几乎很少碰她了,这几年又是怀孕又是生子,又是两家明争暗战,平时还要努力辛苦工作赚钱,周末陪完老妈又要陪孩子,一根蜡烛两头烧,一没时间二没闲情三也确实怕她万一再怀孕,丈母娘找我算总帐;而老婆自从吃斋念佛后就更是立志要戒“五欲六尘”,就这样,我俩虽然同床共枕,其实更象是“同桌的你”的那种感觉,在外面偶尔还能手拉手扮扮老夫老妻相,在家里已经变“爱人”为“同志”,完成了角色转换——“孩儿她爹” “孩儿她妈” 的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合二为一了。
为了让丈母娘放心,我只好对她指天发誓:“您放心吧,就这一个孩子就耽误了我们半生好事,要是再来一个那还不把我们一辈子都填进去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再要一个了,除非我中俩500万,换套400平米的房子。不过,估计这辈子也没戏了,所以您还是快回去争分夺秒地去买养老的大房子去吧,我们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靠您去!”
丈母娘主人翁精神颇强,喜欢“大姐大”的“范儿”,这会儿一听说女婿情愿投靠她当马崽,乐得满脸都是双眼皮:“没问题,将来等你们退休了,咱们就北京住半年,老家住半年……”丈母娘兴致勃勃地做着她的下一个20年规划。这样,目送着火车徐徐开动,他们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北京。我和老婆倍感失落之余,也象卸掉了一大块包袱一样倍感轻松,从这一秒开始,我们俩终于可以过上向往已久的“二人世界”了,一下子没有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准备先购物,再吃饭,然后呼朋引伴,吃香的喝辣的,K歌撮麻刷夜,看电影,把这几年为生养孩子还有供房子而拉下的“人生享受”课程都弥补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给浜子播了电话:“911还没到,你都闪得找不到人影了?前阵子忙什么呢?电话也不通,中国联通都找不到你,隐藏够深的呀。”
听得出他正睡得睡眼惺淞:“这不正忙着和拉登接头的嘛,准备今年911再给你一个惊喜。才十点多钟,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就被你骚扰,我可真够倒霉的!你不是被老婆开除了吧,怎么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我兴奋地向他报喜:“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老婆还指着我伺候呢,要是被开除了倒好了,我立马搬过去跟你住去。不过有更好的事儿,我刚把闺女和丈母娘送走,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我都是自由人了,你可要记得随时来骚扰我呀。”没有孩子前,我和浜子每周都有节目,不是打球就是看电影,要么就是饱吹饿唱,胡吃乱侃。有了孩子后,就象上了磨道的驴一样,每天都是吃喝拉撒那几件事儿,几个月也难得和他见上一面了。
浜子一听我最近不用伺候孩子了,好象比我还兴奋:“这还真是个好消息,有个外地的丈母娘还真不赖,孩子往老家一扔,你们还能有几个月喘气儿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份福气了,不过我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通知你——我要结婚了,早点儿知会你一声,也好给你留个准备红包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倍感意外:“你不是忽悠我吧?真的假的?你可一向自栩是聪明人呀,让我想想你以前教我的公式——‘聪明男人+聪明女人=浪漫,聪明男人+笨女人=外遇’,以前你属于第一种,不过这次这两种你都不是,那就是‘笨男人+聪明女人=婚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物降一物,你总算碰上对手了?要是还不是,那难不成是‘笨男人+笨女人=怀孕’?你不会是处处留情,到处播种,被人‘讹’上了吧?好小子,你也有今天,这一跤你跌得很惨吧!”我一阵坏笑着推测着,很为自己的推理得意洋洋。
浜子咸皮赖脸道:“欢迎猜测,欢迎杜撰,我的原则是——在那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六十八)
原来浜子的未婚妻就是他的“驴友”, 浜子是狂热的旅游摄影爱好者,中学时就发誓要游遍名山大川,他是《国家地理》和《摄影之友》的忠实读者,早年在摄影器材上的投资都快够在当时买套一居室了。去年他养精蓄锐长达半年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辞职去了趟西藏,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倒觉得西藏与辞职有关。浜子为了去西藏而辞职,而有人从西藏回来后大彻大悟地要辞职,比如浜子在那里“艳遇”到的北京女老乡,看起来外表美丽事业成功,人生精彩冰雪聪明快乐坚强,但触及内心深处,才发现她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逃避,安全感顿失的女人。也许因为异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许是因为空气稀薄,头脑发昏,两个原本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了30年的不相干的人,却在强烈的紫外线下一下就擦出了火花。
回到北京后,两人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熊熊燃烧的爱火被现实的冷水一下就扑灭了,两人险些擦肩而过。如今人人崇尚自由独立,大家争先恐后享受生活,一方面吝惜付出,一方面前所未有地渴望和怕输,“爱情是场瘟疫,能免则免”。两人虽然都谈过多次恋爱,但从不为谁要死要活。而面对婚姻,大家都摇身变成了精算师,熟练运用“爱情经济学”,计算如何投资婚姻才能不蚀本,嫁哪个男人或者娶了哪个女人前途才能最光明,一切明码标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地把感情过过秤,然后再科学冷静分析性价比,最好还能生成表格,一目了然……好象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场盲目爱情的牺牲品,大家都是叶公好龙,一面期待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爱情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一面又怕赔了本钱和岁月,一面是欲海无边,一面是频频回头怕离岸太远。
不过山不转水转,最后浜子居然被猎头公司挖去和这个女孩做了一个大单位的同事,女孩在职位上还稍稍高过浜子一头。这样的办公室恋情又躲躲闪闪,掩儿盗铃地持续了半年,因为在对方的严密监控下,他们都少了很多犹疑和选择的机会,两人渐渐被对方完全套牢,与其这样象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倒不如挑破这层窗户纸。春节的时候,浜子给女孩发了条短信:“小鸟恋爱了,蚂蚁结婚了,苍蝇怀孕了,蚊子流产了,我们还等什么?”已步入“北大荒”行列的女孩心领神会,随即就回了他:“咱们结婚吧!”于是,在女孩父母的硬性规定下,浜子东挪西凑,外加变卖了爷爷留给他的唯一一处一居室的小房子,咬紧牙关,扎紧裤带在三环边上买了一套明星楼盘的最小户型的房子。
我很惊奇,连浜子居然都买房了,他一向主张只打的不买车,只租房不买房,每个月至少去音乐厅听一次音乐会,在宜家买家具;喝红酒,吃全麦产品,看《时代》周刊,喜好苦咖啡或冰水,穿手工布鞋,用最新款手机,收藏哈苏相机……这样一个主张回归自然和崇尚自由生活的“波波族”居然一夜之间就决定买房结婚,套牢自己,变成了为了房子而埋头奋斗的“奔奔族”了。在我看来,几年前低价时候他不买,现在天价时候买,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钱太多烧的了。为了一探究竟,我和老婆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赶过去看他的新房。
新房地处CBD核心区,四周高楼耸立,人走在下面象在井底之蛙,抬头只能看到头顶四角天空,毕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小区环境闹中取静,小桥流水幽静动人。房子是尾房,楼层朝向一般,虽然是最小的一居室,可93平米的面积比我的三居都要大,室内深棕色实木地板,油光可鉴,沙发和窗帘都是巴洛克式的繁复风格,被流苏和蕾丝装饰得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身穿的礼服裙,家具都是深红色实木,雍容华贵,可以传代的,绝非浜子以前单身时候的那种简洁实用的宜家风格,看得出女主人偏好富丽堂皇的华丽风格。
房子的确很棒,我趁机说了个吉利话:“你小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一下子就变成家大业大的‘有产者’了。看来这女孩魅力够大的!这趟西藏之行还真没白去,省了你爸你妈天天到婚介公司给你张罗媳妇的中介费了。”浜子的爸爸中年得子,老爷子都70多了,盼孙子都快盼出毛病来了,结果“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浜子换女朋友的速度都赶上换衬衣的速度了,可就是没一个象是能结婚的,老两口就拿上他的照片和简历天天跑婚介所帮她介绍能结婚的女朋友,逼着他到处和人相亲,甚至还积极参加公园的“父母相亲大会”——就是父母拿着大龄子女的照片互相给自己孩子找对象,看上眼的就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害得那阵子浜子的手机一到周末就只能关机。
他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才不着急,现在是老男人的天下——连《无间道》里,不论是白道黑道,都只剩下了老男人的江湖了。我刚刚年过三十,黄金钻石好年华,堪当社会栋梁,正是对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我只是玩得有点累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吧,‘小隐隐于床,大隐隐于婚’。女人一过三十,可就大不一样了,任是她——再高的学历,再聪明漂亮,再有思想有个性,再有原则有品位,感情丰富,心思细腻,清高孤傲……可她就是找不到男朋友。她去西藏,自以为是英雄末路,其实不过是小资情调,我去西藏只是为了与现实短暂隔绝——上帝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喘口气再上班。我们搞对象,就象大街上练武术的摊,无所谓谁掏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图的是个热闹。”
浜子所言不虚,“30岁以上,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单身女性找到如意郎君的概率只有20%,40岁以上的概率只有2.6%,她们被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都比她们找到合适伴侣的可能性大。”所以建议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就去“剩女”堆儿里“淘”,那可都是“现货”,连等都不用等,巴不得赶紧从男女朋友阶段过度到爱人阶段,这个阶段越短,男人的钱包就损失得越小,如果你够精明的话还会略有盈余。就象浜子一样虽然遭到女孩家人的集体逼婚,丈母娘还派小舅子亲自开车带他逛遍京城四环内外的最新楼盘,限定必须在三环附近买一套不小于90平的新房做洞房,毕竟,人家是北京高知家庭出身的姑娘,除了年龄,人家各项指标还是相当当的,自然该摆的谱儿可一点不能拉下,要不人家丈母娘在亲戚朋友前都说不起嘴。还好,人家姑娘还算仁义,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门面,才勉强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走进卧室,一张加宽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靠墙是硕大的衣柜,可以容纳一两个人在里面换衣服,推开卧式的窗户即可见楼下花园里潺潺的喷水池,正午的阳光撒在高高喷出的水花上,让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浜子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景观不错吧,我就是看到这个喷泉才动心买这套房子的, 以前这个喷水池不是每天都喷的,一周才喷一次,等到星期天才喷。可是我们这楼里60%的住户都是温州人,他们不乐意了,整天找物业,说他们欺骗业主……最后经过多次交涉,物业终于决定:星期六再加一次,一个礼拜喷两次!不过他们还是不满意,说要继续交涉下去,一定要物业天天喷,而且要从早喷到晚,这样他们的房子才显得物有所值!”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说一进你们小区怎么我都听不懂人话了,感情儿都是温州人呀!还真有意思,咱北京二环内住的大多是说外国话的,三环内住着南方口音的,真正北京人全扎四环外去了。你可一定要坚守阵地,好呆让人一进来也能听到几句地道的北京话呀!”
浜子一听还来了劲头,指着对面的楼对我说:“我们对面的板楼里,就住了不少老外,他们不拉窗帘裸体睡觉,在家里走来走去,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阳台上吹吹风,让明月装饰他的窗子,也同时装饰别人的梦。”
我俩一阵坏笑,走进小书房参观,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他稀奇古怪的“玩具”:从火石打火机到各色摄影摄像机再到各类汽车模型,统统价格不菲,他还饶有兴趣地给我展示他最近的喜好——火车模型,还特意花二万多从国外邮购回了一套微缩版的插电火车模型,可以自由组装,拼装铁轨。我心疼地说:“你可真够能‘造’的,这一屋子玩艺儿,都又够买20平米房子了。”
浜子不以为然:“男人嘛,谁没有一点癖好呀,我这远不算是浪费,跟我们那位比才是‘小巫见大巫’”。说着他就把我推到对面的小储藏室了,打开门一看:我的妈呀——顶天立地将近三米高全是鞋盒子。这女人真是奇怪呀,居然还有收藏鞋子的爱好。浜子一脸无奈:“这还只是冰山之一角,她娘家还有很多没有搬来,因为我们的储藏室太小,只能先放这么多,她买鞋花的钱早够买套房的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心情一不好,就去商场买鞋,她唯一干的家务活就是保养她的那些宝贝鞋子,一会儿你见她,最好先夸她的新鞋子,她一听准高兴。” (六十九)
说曹操曹操到,已经听到钥匙在钥匙孔里旋转的声音,浜子把手放在嘴边对我“嘘”了一声:“管好你的嘴,记得有个把门的,别把我过去的陈年旧事都提了出来说,尤其不要说什么小红小丽的……”说话间门开了,伴着一阵香风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公——今天中午你做什么好期(吃)的给我期(吃)呀?下午我还想去做个SPA呢……”声音极其娇嗲媚惑,我听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迎面一簇花影般飘然而过一个略显丰满,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的精妆女子。现在的化妆技术太过高超,已经大大模糊了豆蔻少女和耄耋老太的界线,鸡皮鹤发都能重返青春,更不要说即将新婚的少妇了。再看她的衣着则是大花上面落小花,花团锦簇,一派春光,一看就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绝非我老婆淘来的那种以假乱真的假名牌。她浑身披金戴银闪闪发光,象是刚从唐明皇的后花园里姗姗来迟的杨玉环,胖是胖了点,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与这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倒是相得益彰。也难怪浜子情愿跌到在她的“温柔乡”里心甘情愿地“在哪里跌到,就在哪里躺下。”就她这套“发嗲”的工夫,就够我老婆修炼个三年五载的了。
这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屋内已经有客人了,神情略显吃惊了一下,随即就大方自信地对我们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毕玉。”然后又对浜子嗔怪道:“有朋友来,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让我好有准备!”浜子说:“他就是咱干闺女的亲爹亲妈,以后来的还在后面呢,还用准备什么呀!难得能让他看一眼咱们原生态的家,等以后都归置好了,想见这乱劲儿还见不着了呢!”我和老婆忙不迭地称赞她:“‘毕玉’通‘碧玉’真是人如其名,难得的好名字,温润响亮还透着书香气。”她很得体地自谦之后,问候了我们还有孩子的情况,神情沉稳,言语老道已经和刚入门时候的依人小鸟状判若两人,让我惊叹现代女人的变身速度,她们早已被世面上包装精美厚重的时尚杂志打造成了一天三变的“白骨精”, 那些女强人速成手册把美容仪态事无巨细地讲到极致,意见体贴,切实可行,我老婆还只是隔岸观火地“观望状态”,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不过眼前这个毕玉却象是经过时尚杂志包装过的女人一样,不仅浑身装备周到齐全,一丝不苟,甚至内外兼修武装到了牙齿和骨头,深谙进退之道,什么时候应该眼神张扬,当仁不让;什么时候应该眉目传情,以退为进,全都能信手拈来应用纯熟。她让我想起一个女作家的一句话:“女人应该在一个人时坚强,两个人时柔弱。”想来浜子就是被她“柔弱”的一面征服了吧!
临近中午,我们一起商量在哪吃饭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就在他们附近的家常菜馆随便吃点糊弄饱肚子就行,浜子想干脆就到楼下的必胜客吃算了,我知道老婆一向对又贵又华而不实的洋快餐不感冒就否决了他,毕玉一直在一旁啧啧羡慕老婆纤细匀称的身条,还以为她在减肥,就试探性地建议她:“要不去吃日本料理?日餐清淡,热量少。”我心里陡然凉了半截,我和浜子都是“抵制日货”的坚决拥护者,别说日本菜小里小气地又贵又不让人吃饱,就是它和麻辣烫一样遍地开花,我也不会去吃丫的。果真,还没等我反对,浜子就坚决地说:“我们不吃日本菜,老子从小就是爱国青年,从来不用日本货。”我也英雄所见略同地随声附和。毕玉会心一笑表示理解,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不如去吃‘金钱豹’?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理当好好庆祝一下,吃完饭,你们可以打台球,我们倆正好可以去逛东方广场。”
我一听,一口凉气抽到底,到底是手下管了30多人的高级白领呀,就随便吃顿饭,找的地儿一个比一个贵,‘金钱豹’是一人200块钱的自助餐,我们两口子吃顿饭就400块,这要让丈母娘知道了,又要好一阵希嘘感叹,忆苦思甜感慨60年代的饥荒时代了。可是因为初次见面,她的提议已经被反驳过一次,我不好再驳人家的面子,只好一边偷偷心疼着,一边做默许状。浜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声安慰我:“难得你们俩解脱一次,好好庆祝一下吧,那里有几千种食品,肯定有你爱吃的,午餐九折每位180。”我听了以后心里还稍稍好受一点,至少听起来180没有200那么让人心疼,于是打肿脸充胖子道:“老早就盼着去呢,别的我什么也不吃,先干掉十碗鱼翅,把那180吃回来。”说去就去,我们四人打上车就奔王府井而去。
在门童的接应下,我们坐上旋转扶梯直达楼上,大家心照不宣地采取了AA制,我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吃这么贵的午餐。食物果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装在玲珑考究的器皿里可谓是钟鸣鼎食。我拿着托盘跟随着浜子直奔海鲜区,浜子见我不停地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的吃客,就开玩笑道:“据说,‘挤公车的男人,往往没吃早餐;打出租的男人,往往在车上吃早餐;坐奔驰的男人,往往从来不吃早餐,起床后就直接吃午餐了。’来这儿吃的,可能十有八九都是不吃早餐的,我以前还属于那种在出租汽车上吃早餐的,不过,自从买了房以后,我的生活水准急剧下降,变成了挤公车的男人了,实话告诉你,从上个月开始还贷款起,我到月底还得吃几天老婆的软饭,一个月还房贷6000多,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全交代给银行了,这两天又开始加息了,听说今年要连续5次加息,这利滚利的,谁受得了呀?今年还的那点钱到明年肯定又白还了!象你多好,老婆省钱,丈母娘倒贴,银行的债又早早地还清了,有福气呀!你们俩也应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我们这位按说什么都好,出身好,工作好,模样也不难看,特别是对老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用她养着我就行了。用她的话说,我也就比武大郎魁梧一点、比牛魔王英俊一点、比卡西莫多机灵一点、比蟠潘正直一点。我能找上她已经很满意了,可她就是人太娇气,脾气不好,一不高兴摔几个盘子砸几个碗的那是家常便饭。”
我一听很是吃惊:“不会吧?看起来挺温良的呀!”浜子听了连连摇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对我温柔那是在人前给我留面子,是假象,背地里变本加厉地‘奴役’我,她的事情我来办,天天都为她做饭;她的事情我来说,天天都为她刷锅;她的的事情我都懂,天天为她刷马桶,我怀疑现在的女人都是属蛇的,智商高高的,心肠辣辣的,皮肤滑滑的,最像蛇的一点是,特别能缠……快松手,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啦……”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毕玉已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我们身后,一下子就用莲藕一样又白又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浜子的脖子,假装嗔怒道:“你们俩大男人背地里乱嚼谁的舌根子呢?”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没说什么,浜子正跟我这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大学,他以前还跟别人不一样,从入托、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到参军入伍,一直遗憾没有正式上过科班大学,现在遇上你,不仅重新补了大学和研究生的课程,而且还直接找到‘用人单位’啦!”
我正为自己急中生智的随机应变而深感得意呢,却发现浜子正挤眉弄眼地冲着毕玉讪笑,表情极其不自然,毕玉瞪着眼睛看看浜子又看看我:“你不是说你是MBA在读吗?我可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你不是为了过我爸妈的关骗我们的吧?”浜子索性直言不讳:“对呀,没错呀,我现在确实是MBA在读,英雄不问出处嘛,你也没问过我上的是哪所大学,再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过兵,我怎么能那么服从你的命令?你应该感谢部队,感谢党,帮你培养了一个这么服从上级领导的兵!在部队是军人,结婚后是佣人。”毕玉挑起眉梢冷笑着咬了咬牙,露出了凌厉之色:“回家你跟我老实交代你过去的历史。”我转过身朝浜子吐了吐舌头:“抱歉呀,我这张臭嘴还是说穿帮了,让你玩‘现’了,不要紧吧?”浜子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况且我也没有欺瞒她什么,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不能要求女婿也是教授吧,就说这MBA臭大街了,那好歹也是个硕士呀!要不是丈母娘的硬性规定,我吃饱了撑得,花好几万去学这么个文凭。”我们说笑着,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起来。我老婆一口气吃掉8个哈根达斯,就说这哈根达斯值钱吧,也不能当饭吃呀,我就拿碗鱼翅羹劝她:“尝尝人家这粉丝汤,做得很地道。”毕玉很是奇怪地看着我把鱼翅说成粉丝,我冲她使了个眼色:“今天初八,她吃斋,吃不了大鱼大肉,凑和着喝点粉丝汤混个水饱吧。”毕玉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生了孩子还能这么好的身材,原来是吃素念佛的功劳呀!”也随着我说:“对,这粉丝做得不错,养颜美容的。”在我们的煽惑下,老婆美滋滋地一连喝了三碗。毕玉胃口也不错,死磕那六成熟的牛排,吃了一份又一份。我数着自己的战果,一共吃了七份鱼翅羹,四份烤牛排,还有数不尽的甜点蛋糕,才一个多小时,每人的180块钱就这么穿肠而过了。(七十)
酒足饭饱,我们刚说要起身进行下一个节目,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就开始咕嚕咕嚕地要插播一段“广告”了。我生就贱命一条,吃点好的就拉稀,倒是榨酱面吃三大碗都没事,我说了声“抱歉”,就撒丫子跑到厕所“一泻千里”拉了个痛快。刚走出来,迎头又撞上老婆也十万火急地往女厕所里扎,见了我也我来不及说话,只是捂着肚子一阵挤眉弄眼,我挥手让她快去,想必是那8个哈根达斯球的作用,再搭配三碗鱼翅羹真是冰火两重天,她那肚子要不起化学反应才怪!我感叹我俩真是一对“贫贱夫妻”,好容易吃了顿大餐,连酒店门还没出,全都又交代给人家了。我特意在洗手间的拐角处等老婆出来,出门的时候我带了1200块钱,打车用了100,吃饭花了360,我身上留100多一会儿和浜子打球用,然后把剩下的600现金全都给了她:“一会儿你们去逛商场,看见喜欢的东西尽管买,可千万别客气,让人家觉得咱们小里小气的。”于是就不容分说地塞给了她。
浜子两口子见我们俩推推搡搡地象一对伤兵败将一样蹒跚而出,不禁哈哈大笑。我称赞他倆的肠胃功能真是好。浜子笑道:“我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等着回家浇花使呢。”出了大门,哥俩姐俩就此各玩各的,毕玉掏出她那千人一面的LV钱包,从厚厚的一打信用卡里掏出一张副卡递给浜子:“拿我的卡刷吧,别净让人家花钱。”我一想,现在又临近月末,估计浜子的财政吃紧,只能靠老婆的“救济”度日了。
信用卡这张小小的卡片,真是人小鬼大,经常让人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沦为“负人”,前两年,我家在紧缩银根的日子里,是反对用信用卡的,以前我老婆觉得信用卡有最长一个多月的免息期,总想千方百计地占这点便宜,特别是到月底囊中空空,欲望膨胀的时候,便想起身边的这个宝贝来,一溜烟地到超市,痛痛快快地刷卡。结果在无数商家的热情鼓吹和漂亮模特热辣的煽动下,越刷越穷,越穷越刷,象抽了风一样上瘾。总以为自己会在下个月免息期之前还清上个月的债务,但她是个糊涂蛋,不是忘掉还款日期就是忘掉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后来我忍无可忍就把她的信用卡给封杀了,我家消费一律改用现金,土是土了点,但是图个心里踏实。浜子也曾经自作聪明,总是为了还一张卡里的欠款,再不辞辛苦地办更多的卡,透支透支再透支。直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银行多少钱,我想信用卡业务大部分都靠浜子这种虽然还不起,但是却敢花的人养活。不过,要说到商场购物,还真是带张卡方便,别人都是拿张卡刷——刷——刷——,就见你一张一张拈着唾沫地数“老人头”,还不够丢人的。于是,我想起公司给我们办的人手一张的那张还没有激活的信用卡,就装腔作势地掏出来递给老婆勉强装门面:“你也拿上我的卡,喜欢什么就刷吧。”老婆诧异地看着我,想问我密码是多少,我只管一个劲装傻充愣,拉上浜子就朝一家娱乐中心走去了。
我和浜子是20多年的“球友”, 30岁前我们一直打乒乓球,乒乓球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项特长,我使大刀,横拍,弧圈打法,发的球又快又转,经常杀得他片甲不留。浜子就喜欢摆花架子,穷讲究。 “欲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一个Yasaki球拍就近千元,每两个月就得去利生换一次“狂飚3”的胶皮,还特意预约那个专门为国家队粘胶皮的老师傅给他换,不过没用,我倒底是庄则栋的门生,虽然就在体校和他老人家学过半年,不过世界冠军的一点皮毛就足够我应付一般的民间爱好者了。我随便用一个50块钱的破拍子就能把他打得翻不了身。后来,有一阵趁我在家忙着给孩子洗奶瓶换尿布的空档期,浜子闭关一年勤学苦练,居然能够小胜于我,让我好生郁闷。正赶上我过生日,老婆开恩准备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作生日礼物,被我一票否掉了,我虽然头发少,但胡子旺,电动剃须刀对我来说就是“隔靴搔痒”,我情愿用“风速三”的手工刀片,即便宜又干净。我软磨硬泡地让老婆也送了我一副Yasaki的球拍,好拍子在我手上,那才是物尽其用,如有神助,上下翻飞,就把浜子打得不冒泡了。不过,30岁以后,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我们就改成了保存体力的台球运动,台球是浜子的长项,经常一杆到底,直达“黑8”,让我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又轮到他开球,只见他搭好手桥,一个美式开球,四球碰岸,一个花球就势滚落进袋。他得意得象吃了摇头丸一样,又拿起球杆准备再次打主球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一分心,杆头打滑,原本一个很有希望进袋的球被冻结在了台边。
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毕玉娇嗲的声音:“老公,我看上了一条‘周二福’的手链,还不到2000块,我想给我妈买一条,可是自己也想留一条,你说我是买还是不买呀?”
浜子立刻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说:“当然不买了,你有那么多金银首饰了,还嫌不够呀?现在金价这么贵,又要加收加工费,买它干嘛?给老太太买条得了,将来还是留给你的,你就别花那份钱了。”
我一听,浜子在家还挺有地位,老婆给丈母娘买东西还先征求他的同意。哪知浜子挂了电话,无奈地说:“找个北京妞,挣的钱还不够她造的,一天到晚就想法子花钱,丈母娘过生日,她居然要送金条,亏她想得出,我连哄带骗才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又说送首饰,结果一到金柜,眼就被晃花了,见了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
我听了就劝他:“你还别说,现在的老太太一个比一个财迷,天天净想着怎么一夜暴富发大财,她们还就喜欢真金白银。就说我妈吧,表面上号称知识分子,摆的也是清高的谱儿,可只要一沾钱,那手伸得比我都快,现在连我丈母娘都突然开窍了,一溜小跑儿地就回老家‘圈地’赚钱去了。我看还是你老婆有眼光,这金价还得扶摇直上呢,送金条比送人民币都保值,现在送,一来讨老太太欢心,你把你丈母娘伺候好了,她一高兴,百年后还是留给你们。”
浜子撇着嘴反驳我:“你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你是大局已定了。你知道我还有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婚礼还没办,钻戒也没买,孩子更不敢想。婚庆公司那天给我一报价——11.8万,还楞告诉我这是一个普通婚礼的价格,毕玉一向高标准严要求,什么都想要好的,一直缠着我要克拉钻,我吓得到现在一提‘钻戒’都肝颤儿。也是,人家挣得比我多,家里也比我家有钱,而且一开始就讲,自己赚钱就不是用来养家的,是给自己花的。她每次逛街时候,为了堵住我的嘴,总是先给我挑一两件行头,然后再给自己大买特买。你没发现现在我的衣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故做深沉做出一副“羽扇动风云”的老谋深算的pose给我看。
我仔细瞅了他一眼,深蓝色鸡心领毛背心里的纯棉格子衬衣领子还笔挺笔挺的,居然还有几分人模狗样的成熟男人味了,于是忍不住奚落他:“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当年的鼻涕娃也出落成今天这玉树临风,风流‘涕’淌的性感老男人了!”
浜子得意得一摇三晃:“那可不——姜还是老的辣,老男人骨子里的性感远比小年轻儿裤子里的性感有魅力。但凡大脑活跃博学多才心气孤傲的女孩,都容易被我这样的老男人吸引,一不是因为我有很多钱,二不是因为我长得非常帅,三不是因为床上功夫高,纯粹是被我这老男人的魅力所吸引。”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贫,已经无心再打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咱们俩还是快去找她们吧,我们家那位是个‘败家女’,一进商场头脑就发热,要是没人拦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这东方广场半条街长,要是这么由着她的性子逛下去,非破产了不可。”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放心我那还算勤俭节约的老婆被这个“购物狂”给带坏了,就给老婆打电话,她说她正陪着毕玉在Swarovsk专柜里挑水晶。我俩挂了电话,赶紧争分夺秒,三步并做两步地赶到那里去抢救浜子老婆的钱包。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小姐已经在给她包装首饰盒了。浜子泄气地拉下了一张脸,毕玉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对他撒娇:“老公,尽管我一再克制,但是一走到这里就象进了水晶宫一样,不知不觉地手上就多了两条项链,不过才五折耶,真是捡了大便宜!”
浜子当众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奈地接过礼品袋返身走出那个有天鹅标志的水晶宫,我这才发现,毕玉手上还有两只硕大的鞋盒,什么牌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有一个手提袋显得颇为隆重,袋口用珍珠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袋子上写的“宝姿”二字我还是认识的,因为夏天时候老婆买过一条这种“包子”牌的高仿连衣裙,的确款式高雅,剪裁不俗,贾的还200块,据说真的要2000多。我为了活跃气氛,上前挑逗浜子:“呦!看人家都给自己买了一兜‘包子’了,也没见给你买根‘油条’呀?
毕玉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小礼品盒来,里面果真‘卧’着一条盘旋的皮带:“看——这就是给他买的‘油条’牌皮带,敢不听我话,就拿这个抽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豪爽的北京大妞的霸气劲儿来了。(七十一)
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折腾了一天都已经人困马乏,就互相道别,各回各家了。
华灯初上的路上,我问老婆:“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就看毕玉大包小包地买了。这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名牌,不象你自欺欺人买来的那些只印着logo的冒牌货!”
老婆冲我翻了个大白眼:“你给的那点钱只够买点冒牌货!连打折的都买不起!在那里连双过季的鞋打完折都不止600,一件普通的格子毛衣还700多,你知道毕玉今天花多少钱吗?将近7000了,她可真是真是跟人民币有仇呀,一进商场两眼放光,见什么都想要,就她刚才买的那条项链,明明就是玻璃的,我还劝她冷静冷静,几百块钱就买这么一小块玻璃,忒不值当了,可是人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是玻璃,可那也是施华洛世奇的玻璃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生怕老婆一不小心掉进虚荣攀比的陷阱里,连忙安慰她:“咱不要和她比这个,物质只能带来短暂易逝的快感,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和幸福,肯定是要超越物质的,与智慧有关,与默契有关。”
老婆嘿嘿一笑:“你别给我上课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呀,好像是我说给你听过吧!谁跟她比这个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甭光看见人家喝水的时候羡慕,不知道人家打井时候辛苦。毕玉说她工作压力超强,经常午夜还在开电话会议,一到年底,一堆烂帐等着她去料理,别人可以溜之大吉,她只能死扛到底,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疼病一犯,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一了百了;除此之外,家里人一直不同意她和浜子的婚事,全靠她一个人左右逢源,想方设法地拿自己的银子替浜子脸上贴金,千头万绪,烦恼不断,她也就只能靠着吃喝玩乐发泄发泄给自己减点压力了,人家花自己的钱,那花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谁也管不着呀。”
让老婆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如鱼饮水,甘苦自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呵,正如林语堂所说:“‘现实’减去‘梦想’那是一种痛苦;‘现实’加上‘梦想’ 再加上‘幽默’那才是中国人的快乐人生。”比如,我发现我老婆她很懂得享受平凡,住二手房,吃白菜豆腐,和有大肚腩的谢顶男人过小日子,穿感觉良好的衣服,而不是穿Prada,做名利场中的虚荣庶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不是阿Q,而是乐天知命的实用主义。
我们走在宽阔繁华的长安街上,我老夫老妻地问她:“今儿晚上咱吃什么?”
她巴匝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说:“现在就想来一碗小米粥,要是再能就着王致和的腐乳吃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那就赛过活神仙了。”
我拉着她的手默契地附和:“没错,我最爱的就是那碗青粥小菜,最满意的就是你的素面朝天!”
这是我们倆第一次长期过二人生活,刚结婚时,我们俩一起仅仅过了7天,她就跑回娘家住了,那时还没有“半糖夫妻”这个名词,不过有首歌唱得好:“只要天天相爱,不要天天相见。”正是我俩当时的写照。后来有了孩子后就过上了老少同堂一家亲的生活,直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再补过“柴米夫妻”这一课了。
第二天难得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和老婆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超市分头去采购下周的吃食。因为菜市场的购物环境不好,我让她去超市,自己去买菜。来到菜市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物资极大丰富,买些什么菜呢,我想起了丈母娘哄闺女吃饭时说的顺口溜来:“买菜呀,买菜呀,什么菜?韭菜,韭菜老,买辣椒,辣椒辣,买黄瓜,黄瓜没吃完,买点葱和蒜,光买葱蒜不够吃,买点西红柿,西红柿好做汤,盆呀碗呀全吃光!’”这儿歌里面提到的菜全都是我们家经常吃的,就按照这个菜谱来采买,一定没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此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鸡蛋每斤4块,黄瓜两块八,米,面,油统统涨价,连我们常吃的那家鸡蛋灌饼的价格也立刻涨了三毛。那些常年牢骚满腹的中老年持家主妇嘴里不停地抱怨着:“除了工资不见涨,什么都在涨,房子在涨,贷款在涨,汽油在涨,猪肉,牛肉,鸡鸭鹅鱼蛋菜都在涨,连肯德基,麦当劳的汉堡都在涨,这人民币不是说升值了吗?可这钱怎么越来越不当钱使了呢?”
我顾不上听老太太们不解的疑问,反正不管是涨是跌,人总是要吃饭的,在我看来,比起在饭馆里吃现成的,自己买菜亲自做还是便宜了很多。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先到了家里,打开电视看,新闻里也正在说最近的热点问题:“……猪肉价格在过去的20多天内涨了14次,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分析这次物价上涨事出有因,第一,由于国际市场价格带动。第一,成本推动……”听出来了,这不是又要和国际接轨了吧?去年的汽油上涨,也是鼓吹的这个理由,反正什么东西一涨价,媒体就站出来拿“国际惯例”说事儿。
正在这时,老婆也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了:“东西又涨价了,饮料瓶统统从“直桶腰”瘦身成“水蛇腰”了,容量也从500ml变成490 ml了,但“减量不变价”。听说方便面也要涨,我就买了几大包回来,猪肉已经14块一斤了,肋排特价还要十七块多一斤,我好容易抢到了一块,一幺居然50多块钱,有个老太太说,沃尔马的特级肋排便宜,才十六块八,我一听就没买,人都疯了,见什么都抢,有一男的抢了5桶食用油,说是这才刚刚涨价,还要继续大涨呢!大家一听都开始抢起来了,我也挤不进去,你说咱们用不用也去抢几桶回来呀?我看这阵势比1989年那次抢购风也不差了,只不过那次大家抢的是电视机,洗衣机什么的……。”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抱怨:“你可真是大出不看小处看,一斤排骨就便宜一块多钱,你再搭上时间,路费跑到沃尔马去买,省那几块钱还不够工夫钱呢!你说你要是早早地买回来,我这就能给你炖上了,中午我回我妈家,你自己乘出锅就能吃了。这可倒好,只有青菜,挂面什么的,还是生的,我看你吃什么!”
老婆嫌我狗眼看人低:“没买正好,省了。我又不是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也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吃不上饭了,我吃什么我做主,看,我买了辣白菜,今天我决定边看韩剧边吃韩式料理了,这几个月我要趁机补课,把这两年拉下没看的韩剧都补上。对了,要不要先尝尝我买的辣白菜?那家卖朝鲜泡菜的可真好吃呀,一斤七块八,可还是排老长的队,有几个人一买就是十斤,北京人可真爱吃呀,为了吃,排多长的队都乐意,买个糖炒栗子要排队,牛肉饼也要排队,就连我们单位门前的那家炸臭豆腐的不起眼的小门脸都天天排几米长的队,味道就象地下井的泔水味,每天路过我都要捂着鼻子。”老婆边说边兴奋地掏出一大塑料袋红红的泡菜,还有她在楼下音像店里买来的压缩版的韩国电视剧,看来她已经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业余生活安排得很丰富了。
我看她牛哄哄的样子,有点替她担心:“光吃辣白菜没营养,也吃不饱呀?而且还有寄生虫。朝鲜过去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才只好靠吃泡菜糊口,哪象咱们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美食文化,外国人能吃一顿中餐,那都好比过年一样,韩国人送礼都送排骨,牛肉什么的,全世界都以吃中国菜为荣,你倒好,吃那快赶上肉价的烂白菜,可真能坑人呀,这年头,粉丝都卖出鱼翅的价了,还居然有人抢。”
老婆不耐烦地赶我出门:“昨天那生蚝不是也有寄生虫吗?你不是也一只接一只地吃个没完吗?我就好这一口,你不要管我了,快回娘家去吧!”就这样我被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
我看时间还早,为了能准时踩着饭点去见我妈,就排队买了点“桃酥王”的咸甜口味的桃酥,果真连桃酥的价格都已经应声上涨,人家卖主还理直气壮:“油和面都涨了,我们能不涨吗?谁也不会赔本赚吆喝,我们也要吃饭的呀!”果真是“民以食为本”,油和面是民生的根本,不管贫富,不分贵贱,每天都要靠这些来裹腹的,只要粮食稍稍提一点价,所有东西都会水涨船高,要是还指望着就靠每月的那点死工资吃饭,看来还真是只能吃点萝卜青菜了,看来真的需要腿脚利索点儿赚钱了,否则只能被“通货膨胀“的指挥棒折腾得鼻青脸肿了。(七十二)
到了我家,我妈喜笑颜开地给我开门,她的情绪和物价同时走高,看来一定是发了点小财,或者占了点小便宜,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赚出来了:“你怎么这么高兴?你房子又升值了?还是买彩票中了末等奖了?”以我妈这种谨小慎微的人,发不了什么大财,就是发了大财也不会喜形于色让我知道。
我妈揶鲁我:“你这孩子,我见了你高兴还不好?你想让你老娘天天愁眉苦脸呀?”
我笑道:“‘知母莫若子’,反正你肯定不是见了我才这么高兴的,肯定是又发财了,不然不会见我这个吃白饭的还能乐成这样!”
我妈果真兴冲冲地说:“房子稳涨那是板上钉丁的事情,我已经不关心了,反正也不会卖,涨了跌了的,与我何干?我要说的是股票!去年象加满油的赛车一样,狂飙了一整年,前些年我被套住的那几万块现在都涨上去了,报纸上都在预言,‘5000年未遇的黄金十年’要来了,比起今年,去年的2000多点都是小儿科了……”
我妈眉飞色舞谈到的股市正是我的心头之痛,其实我早就摩拳擦掌,心痒难耐想要进去一搏了。去年年初刚卖了房子的时候我就主张暂时不要还银行贷款,而是趁股市复苏赶紧下手捞上一笔。可是,丈母娘和老婆坚决不同意让我拿这么一大笔钱去做投机生意,她们被“十年熊市”已经吓怕,刀架我脖子上非逼着我把艰难得到的“第一桶金”交还给银行,再看看现在的大盘,真是后悔当初呀,人在牛市,几乎人人都是巴菲特,几年前股市长熊时,操盘手说,“如果你恨他,那就送他进股市”,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如果你爱他,那就送他进股市”。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门,当那个空档转到你面前时,你必须迅速挤进去,稍一迟疑,就被甩在门外,别人轻轻松松日进斗金,你却只能计算着柴米艰难度日。
我看我妈眉飞色舞的得意相,就势酸不溜秋地祝福她:“好好抓住机会吧,更新的至高点就在不远方,上有GDP连年十位数涨幅的提协,下有‘奥运’衬底儿,6000点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没准你‘财气晚成’,前两年靠房子增值,今年靠股票再发横财,一不小心把你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了。”
我妈用手扑打我:“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没等我把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你就把我气死了。我现在手里的钱已经够吃够花了,没必要担惊受怕地到股市里折腾了,我经不起这涨涨跌跌的闹腾,过两天我就把股票全抛了,都买成基金。相比之下,还是基金稳妥,还能少花心思去管它,就连我给你买的那份投资型保险都赚了三分之一了。”
我妈喜欢赚“省心钱”,就是钱最好乖乖的不用她费心钱,就能自动进入到她的帐户上,听起来这有点象天上掉馅饼一样匪夷所思,不过,最近这样的“民间传奇”倒是比比皆是——股市已经俨然一头疯牛、基金收益早就翻番、国债发行量水涨船高,“人民”已成“股民”“基民”,经常在电梯里听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交头接耳:“xxx半年之间20万变40万”,“工行明天又要发行一支新基金,明天5点咱们约好去排队。”一夜之间,几乎全国人民都摇身变成了“股神”和理财高手了。
我妈终于也按捺不住发财的决心和梦想了,象大多数手有闲钱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开始踊跃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行列了,去年年初,我问她买没买基金,她还在和我打岔:“什么?鸡精?我家不喝。”今年她已经能拍着胸脯,以基金经理般的专业口气振振有词道:“基金到明年奥运前都有得做。”我妈也象大多数老百姓一样,迷信所有的白纸黑字,觉得只要是报纸上或者书上说的,就肯定没错。
这会儿,就连一向对钱财不闻不问的我爸也开始一边翻着一本财经杂志一边插入了我们的谈话:“你看,你看,这年头什么都可以投资,连普洱茶都卖出天价来了——‘一块50年的珍品老茶饼,身价比一辆本田还高。有买家几年前用一辆宝马三系的钱来买普洱茶,有懂行的人看了说他的茶现在可以换一辆宝马五系了,再国几年出手,可以换一辆7系’……”我爸不停地“啧啧”惊叹道,以求能够引起我们俩的注意,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记得十年前有种说法:“如果有一元钱,北京人会全存到银行里;上海人会把五角存在银行,另五角拿去投资;而广州人则会再借一元钱,拿两元钱去投资。”可是十年后,这种论调已渐渐站不住脚了。北京老太也开始把自己苦攒了大半辈字的无处放生,无处可投的钱拿出来活跃经济市场了。放眼看去,从南京到北京,从鸭绿江到海南岛,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活用“钱生钱”的道理去投资的,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投资,老太太的棺材板钱,小学生的压岁钱,通通压进股市,前些年,大家靠着银行的贷款纷纷从无产者变成了有产者,我也刚刚找到了一点“赶上了大部队”的安全感,还顾不上在小富即安的小土包上喘口气儿,这两年,人家又纷纷挺进股市,俨然就要从“有产者”变成了“中产者”了。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去吃那死贵死贵的“金钱豹”,合着人坐在那儿,日进几千块呢,人家赚得那叫“聪明钱”“快钱”,赚得轻松,花得潇洒,当然吃得细嚼慢咽,怡然自得,哪象我?花得可都是自己当牛作马换来的“傻钱” “慢钱”,当然吃得狼吞虎咽,如坐针毡,消化不良了。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猫在书房的电脑前加班,旁边放着她吃剩下的面目可疑的“泡菜饭”,其实就是我们上学时候都吃过的懒汉饭:拿现成的泡菜拌到焖熟的米饭里,然后一搅和就可以吃了,我还用酱油这么拌过,好吃当然谈不上,不过裹腹倒没问题。我很奇怪:“不是都辞职了吗?干嘛还给他们卖命加班?连韩剧都不看了。”
老婆顾不上看我,边飞快地移动鼠标边回答:“韩剧太能粉饰太平了,经常让人越看越觉得现实悲惨,关了电视,迟早要回到现实中来——‘失节事小,失业事大’,我还没有找到下家儿去处呢,只能继续‘为五斗米折腰’,忍气呑生了。你先不要打搅我,去把碗洗了吧,我再有十分钟就可以收工了。”原来,我老婆只是在家里发发牢骚出出气而已,她还是没有斩钉截铁地向老板提出辞职。今天刚看了两集《浪漫满屋》,那个老拿鸡毛当令箭的经理就打电话骚扰她要她加班赶工作,其实,这点工作到周一做也是一样的。难怪大家看到男子“奔四”仍是独身,不是怀疑他是同性恋者,就是认为他大概性方面会有什么缺陷。而老婆的这个这个到了岁数还不结婚的顶头上司,则是因为自己周末无处可去,只能去公司加班,就老想让天下人都陪着他打发寂寞时光,好象只有这样他才心理平衡。
我边洗着一池子的锅碗瓢盆边盘算着如何向老婆提议新的投资方向,到现在为止我俩一共就攒下了区区2万块钱,不如把这点钱扔到股市里,让我来小试牛刀。如今“全民炒股”的时代已经来了,大家的钱纷纷涌进股市,新一轮的洗牌开始了,大家的资金就要重新分配,有钱人可能会变得更有钱,没钱人也可能变成有钱人,在钱潮汹涌的热浪里,如何让手中的“慢钱”迅速地变成“快钱”才是当务之急。
等我洗完碗,老婆果真已经关机大吉了,我殷勤地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周末还要这样加班,就赚这点可怜的辛苦钱,现在好多人都变卖房产去炒股了,正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时机,咱们把那两万块钱投到股市,我保证年底吧你这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你再也不用再给丫装孙子,当苦力了。”
一向保守谨慎的老婆果然不出所料地向我扬起反对的大旗:“大涨之后,必有大跌,现在入市可能有点晚了,小心被套住。咱们攒点钱不容易,应该花到刀刃上,这点钱是用来交孩子幼儿园的赞助费的。专款专用,概不挪用。”
我看她一副公事公办无可商量的样子,不禁有些火大,我看软的不行,那就强攻,反正丈母娘也不在,没人给她撑腰,现在是难得的1:1,双方势力均等,我这回铁了心也要把男主人的话语权争取到手:“你还知道‘大涨之后,必有大跌?’都是因为你,才挡了我的发财路,去年年初要是你能听我的,把咱手里那30多万都扔进股市,到现在翻不了两番也能翻一番了,没准儿咱们早就搬到滨子他家对门和他做邻居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发财,处处给我下绊脚石。”
谁知道面对我义正词严的连声指责,老婆临危不惧,大包大揽:“你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发财,看看你那上蹿下跳的浮燥样儿,就你还能发财?你这还没发财呢,都这么鸡飞狗跳地看谁都不顺眼了,你要是一夜暴富了,那还不知道得瑟成啥样儿呢?你得拿豆浆漱口,用牛奶洗脸吧?我妈前脚刚走,你就开始咋呼起来了,是不是你今天回了趟娘家,你妈又给你吹什么风了?让你来跟我对着干?怎么着——觉得我势单力薄好欺负不是?行呀,反正我爸妈也不在,也不用顾及在他们眼皮底下吵架,他们看见了会生气——我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骡子是马的,咱出来练练?上你家我都不怕!”说着她就插着腰,摆出了“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孙二娘的泼妇架势,眼看就要朝我妈的方向“河东狮吼”,凡事一牵涉到我妈,她那愤怒的情绪就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万马奔腾了,这个时候只能因势利导,息事宁人,万万不可再加狂风霹雳,电闪雷鸣,把微不足道的“小架”吵成后患无穷的“大架”。
面对她的不可礼遇,我只好自认倒霉,今天下午去了趟我妈家,一看全民发财的阵势,难免着急,结果心急还是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天时,地利,人合”都没占着,只好转换策略,苦口婆心道:“我想发财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别人老婆买衣服可以不看价签,我老婆穿衣服先看价格;别人家请两个保姆住150平的高档公寓,咱们只能三代人挤在一套二手房里;别人的孩子一台钢琴20多万,咱们的孩子只能学学“吱吱呀呀”的电子琴。别人肯定不会说你无能,可是背地里一定会嘲笑我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的低姿态果然勾起了老婆的測隐之心,她的音调也随着我的姿态下降了不少:“我谢谢你了,你倒是心怀忧患,志向远大,不过你知道一个男人一生要挣多少钱才能让妻儿老小都过上体面的生活?有好事者按房子126万元+车子125万元+孩子60万元+父母72万元十家用126万元+休闲30万元十晚年63万元,得出602万元的所需金额。我看这个目标对你来说太宏伟了,我也得体谅体谅你,不能只为了自己体面,把你往绝路上逼,体面又如何?不体面又如何?不能体面着活,那咱就过点“贱民”的生活。好了,天不早了,该干嘛干嘛,你还是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赚你的辛苦钱!祝你晚上做个黄粱美梦,发笔大财。”
我看老婆口气倒不小,居然狮子大开口,直奔600万而去,只好就此作罢,再择吉日另做打算了,我一边准备热洗澡水,一边在心中牢骚:姥姥的,胃口倒不小,开口就说602万才算得上体面生活,难怪连《门徒》里的毒贩都在想——“赚够一千万就收手”,眼下,我才只有区区2万块,离602万可是千里之遥的差距,我要是不去偷,不去抢,不去投机,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见到这么多钱,嗨!多想无益,也只能先洗洗睡了。(七十三)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只有股市不时传出新高,看来是要一牛到底了。身边朋友也不时传来他们身边的朋友不断暴富的传奇,让我心痒难耐,仿佛百爪挠心。可是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每天下午按时下班,晚上动手做饭,睡前不忘浇花。我会在下班的班车上问明老婆今天是否吃素,然后构思晚饭内容,通常是两菜一汤,她下班比我晚,总是一边发着单位的牢骚,一边故作惊喜地夸奖我的手艺见长,我心知肚明她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让我变本加厉地在厨房为她辛苦为她忙。“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我们所谓的“浪漫”也不过就是碰上她可以不吃素的日子,就在附近的小饭馆要个四菜一汤,或者偶尔到公园里走走,没有花前、不再月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儿童乐园,总觉得那里处处都是我闺女玩耍的影子,于是说不上三句话就又扯到了孩子和丈母娘。
每天晚上,我们最大的期盼就是给丈母娘和闺女打“每日一电”,别看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嫌孩子太闹腾,丈母娘太唠叨,可她们刚走了半个月,我已经开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巴心巴肺地想她们的好处来了,我甚至怀念起丈母娘对着我拍桌子打板凳的情形来了,至于孩子,她给我带来的乐趣就更多了,生活中一下子失去了这样一老一小一对活宝,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画饼充饥地把宝宝的艺术照贴得随处可见,连电脑屏保都换成了她的喜怒哀乐,MSN上也闪烁着她的笑脸,办公桌上放着她那露出了豁豁牙的的最新写真,好让自己能随时随地都看到她。她已经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幼儿园小朋友了,听说与很多哭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不同,她每天都欢天喜地地主动背起小书包要去上学。而丈母娘也在摆脱了孩子的贴身纠缠后,得以四处踅摸她的大房子了。上周末的晚上,丈母娘在安顿好孩子的吃喝拉撒后,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地方上的消息就是闭塞,现在正在开两会,有没有听说中央有什么新的指示和方向?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关注,有时候首长说的一句话就会衍生出一条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政策……”
我一听丈母娘远在千里之外还心系国家大事,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有呀——昨天温总理还托我给您带话儿,提醒您‘可以跑不过刘翔,但是必须要跑过CPI!’”
“啥?CPI是啥?”丈母娘求知心切,急急发问。
我不禁得意洋洋:“怎么样?落后了吧?三天不学习,撵不上你的毛脚女婿了吧?‘CPI’就是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现在股市大牛,房价难跌,投资和理财成为主流话题,全民抢钱的时代已经到来。大嘴任志强可是又放出话了,‘房价上涨证明宏观调控成功’,你可千万不要再象那些愚夫愚妇一样相信两会以后房价会下跌了,现在每出台一项新政后,房价就应声涨一轮,千万不要犹豫,倏忽之间可能价格又已经翻番……”
面对我的危言耸听,她着急又无奈地说:“我比你还着急,可是‘钱途’虽然光明,但是道路还是曲折呀。最近因为有大批的拆迁户需要购置住房,而且随着周边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现在地方上的房子也是奇货可居,很少有人有房子出售,即使偶尔有一两套,也是迅速就出手了,小城市不像北京,买房找中介就可以了,在这里全是通过口口相传,亲戚朋友互相介绍的,所以想要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还真是不容易。”
我鼓励丈母娘不要灰心,一定要百折不挠,继续努力,绝不能空手而归:“现在通货膨胀非常厉害,大家都在抢占资产,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换成房子,不然你带回去的是20多万,可能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大大缩水了,有人计算过,钱存在银行是最亏本的投资,英国有个老头把50万英镑存在银行,40年后再取的时候,翻了57倍,可是如果当年他用这笔钱去买房子的话,40年可以翻600倍,即使去买葡萄酒存上40年后,也能翻100多倍,同样道理,中国正在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人家老牌帝国主义的老路,钱只会以更快的速度贬值,您可千万想明白了,‘财富闲置等于零,过度储蓄和过度消费一样是浪费’。按照现在的通货膨胀来算,其实我们的存款利率已经成负,你可不能让钱越攒越少呀。”
我的一通旁征博引,外加举例子摆数据,把丈母娘煽惑得心急火燎:“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你爸挨家挨户扫楼去,问问有没有人要卖房。只要楼层合适,我们马上付全款。”
我一听,火侯差不多了,再催下去,一向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可能就该彻夜难眠了。这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女儿稚嫩而紧张的声音:“爸爸,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把咱北京的家给卖了呀!我回去还要住呢!”我一听,这是哪跟哪呀?然后,就传来了丈母娘笑呵呵的解释:“刚才咱们一提到买房子,卖房子,她就紧张得要抢我的电话,生怕你把北京的房子也卖了,她就回不去了。”我连忙安慰她:“你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再卖咱们的房子了,除非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放下电话,我美滋滋地想:真不愧是我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经济头脑,知道房子比钱值钱,比她妈都强!
周末的晚上,我以心不在焉的姿态陪百无聊赖的老婆以2倍速的快进速度看完了几集韩剧后,她一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睡觉一边安排明天的活动:“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菜市场买条大鱼咱们放生去吧。”这个要求她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两次了,现在的人不知道是真的佛性顿开,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妄想通过放几只鸟或几条鱼来弥补自己的罪过,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去放生。自从丈母娘走了以后,就把诚心拜佛的衣钵传给了老婆,她开始每天早晚沐浴更衣,在佛前做早晚课诚心礼拜,一周换一次贡果,新鲜的水果永远摆在佛前,轮到我吃的时候早已严重脱水,无精打采了。不知不觉中,她的这种悲天悯人,怜贫惜老的精神把我都感染得婆婆妈妈了,出门前我总是习惯在外套的口袋里放上几块零钱,碰上路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孕,我就赶紧掏出一块钱给人家递上。滨子见状就嘲笑我:“哎呦——还真拿自个儿当救世主普渡众生呢!没准儿人家比你都有钱。”
这时候,晚间新闻的天气预报上说,下周可能还有一小股来自蒙古草原的沙尘,好象不太适合放生,我就建议老婆:“还是等天暖和点再说吧,新闻上说,上周末香山上发现了二十多万只死麻雀,现在的天气不应该有这么多麻雀出现,应该就是春季放生的人所为,虽然按节气上说早该春暖花开了,可是上周气温突降,那些人原本放生是想积德行善,可是却又造下了杀生的恶业。”
老婆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暂时取消了明天的放生活动。现在才十点刚过,按说时间还早,以前有种说法是“每天下班按时回家的是穷鬼,晚上10点回家的是酒鬼,午夜时分回家的是色鬼,凌晨4点回家的是赌鬼。”不过自从北京城像摊煎饼一样从以前人烟稀少的四环摊到五环,六环外以后,这种说法就渐渐不成立了。“首都”变成“首堵”,这个时间是很多家住六环外的上班族刚刚度过2,3个小时的周末拥堵高峰,回家吃完晚饭的时间,北京不比南方城市,大概从1998年前后随着一些酒吧街,小吃街的兴起,才有了“夜生活”之说,大多数北京人还是习惯晚上呆在家里和家人一起边看新闻边吃饭,所以一过完下班高峰后,路上就行人稀少了,油价暴涨后,很多出租车司机就不愿在路上空跑了,而是等在各种娱乐场所门前等客。这时候,不甘寂寞的我在内心默默祈祷,盼望着那些狐朋狗友能够突然给我打电话。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手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响起来,我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大宝:“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你们,嫂子睡了吗?”
我惊喜得像盼来了救星一样:“还没有,人家是忙得睡不着,我是闲得睡不着呀,如今这GDP一走高,全国人民的睡眠时间都走低;GDP走低,睡眠时间才走高,中国经济一腾飞我就兴奋得睡不着呀。”
大宝呵呵一笑:“大哥你可真能逗乐,我这有个急活,想求嫂子帮帮忙呀!我最近刚刚找到了新东家,我们这里要做一本有关2008奥运的字典,现在是投标阶段,好几家公司竞标,我们原本找了两家出版社,可是临时有一家突然生了变故,所以我想让嫂子也出套方案,这样保险系数大一些。费用的问题好商量,我有预算,咱们肥水不留外人田,明天我就可以先付三分之一,就是活特别着急,周一我就要拿东西去见奥组委的领导过目。对了,前段时间一直太忙,顾不上约你,明天咱们和滨子一起聚聚吧。”
现在人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忙忙碌碌的有为青年,生怕别人拿自己当闲人,大宝能在百忙之中约见我,当然三生有幸,我连声答应着他,不过傻子都能听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找我老婆商量他那火烧眉毛的急活,我也不便直接拿主意,就把电话给了身边的老婆。
我看着她哼哼哈哈地听大宝说了半天以后,非常谦虚地接下了这单活:“我试试吧,时间确实挺紧张的,我也不是特别内行,尽量而为吧,到时候给出版社做个陪衬,滥竽充数吧,你现在马上把文件和要求发我邮箱吧。”我老婆说话一向谦虚谨慎,她做平面已经十年,怎么可能还不算“内行”?她时刻注意给自己留余地,妄图通过贬低自己来自我保护。
她挂掉了电话,就直奔书房开电脑去了。我问她:“这活你答应了?时间可是够紧张的呀,你可别要钱不要命,为了这点钱把身体累坏可不值当。而且我可没有逼你接私活赚外快的意思呀,到时候你要是累了,可别赖我。”我一向害怕老婆赚得比我多,那样会大大挫伤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一向觉得,女人嘛,“赚钱够买花戴”就好了,没必要虎视眈眈地和男人抢饭吃。
老婆边熟练地打开页面,边精神百倍地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每天在单位干那些千篇一律的破活,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都快成了温水里的青蛙了。正好来了这么一单还算有点意思的活,可以练练手,看我现在还有多少竞争实力,权当试试水深水浅了。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尽量做好东西,就怕自己做不到别人所期望,让别人失望,那才让我惴惴不安。”说完就摆出了一副要伏案干通宵架势。
我一看她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就劝她:“你别傻了,还不知道他给不给钱呢,你就熬夜干活,等我明天再和大宝敲定一下再说吧,你给别人白干得还少吗?自己的劳动就那么不值钱?”
老婆争辩道:“先把活干好了再说,就算是救大宝的急了。不给钱就算了,反正给人家做嫁衣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给了更好,赚点外快,我就有底气辞职再找工作了。我们这个行业一向竞争残酷,如果不努力学习,就面临淘汰。如果不想被淘汰,你必须先以“自我淘汰”的精神是去学习。宁可去碰壁,也不能在家里面壁呀。”
我见她非跟自己过不去,只好由她去了,反正明天我已经有去处消遣了。(七十四)
周末的清晨,还不到7点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身边的老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狠狠地拽过被子蒙上了头,她可能是半夜才上床睡觉的,为了不影响她的好梦,我轻手轻脚地到客厅接电话,原来是滨子的叫早电话,以他的作息时间,现在应该正在神游太虚,我很纳闷他怎么会梦游一样地给我打电话,只听他阴阳怪气的说:“我衷心地祝你清明节快乐!起来了吗?快来我家吧。”我一听就来气:“谢谢您老惦记了,我好象还不够资格吧,清明节是给死人过的,你要是缺钱就言语一声,我这就给你烧点儿纸钱去。”
他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Sorry, Sorry——‘恋爱使人进步,结婚就是让人停滞不前’呀,我今天一早都被我丈母娘吓糊涂了,都忘了你还活着这档子事了。今天大清早才六点半我那神奇的丈母娘就驾着一朵乌云从中关村杀到我家了,直到我家楼下才给我打电话,说五分钟以后就上来,吓得我赶紧穿了个三角裤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可是实在是太乱太乱了,我真不知道是先收拾书架还是厨房,结果哪有五分钟?三分钟不到,老太太就上来了,我又手忙脚乱地去穿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呢,老太太就把门打开了…… 额滴神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都傻眼了。你说说,现在这丈母娘的势力可真大呀,连姑爷家的门都敢随便乱闯,弄得就跟要‘捉奸在床’一样。当初我要在东边买房,就是为了离丈母娘远点儿,可是她动不动就给我来个突袭检查,这谁受得了呀!”
原来,今天是清明节,滨子的丈母娘一大早赶到他家是为了叫自己女儿和她一起去给家中长辈扫墓的,原本是约好了的,但是毕玉因为工作太忙,忘了和滨子打招呼。而老太太手上的那串钥匙,也是毕玉怕家具公司送家具时家里没人,特意留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的本意是想今天把钥匙送还给他们,所以才酿成了今早的一出闹剧,可以想见他半裸着杵在丈母娘面前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我也只能对他深表同情,于是悄悄换好了衣服给老婆留了个字条就出门了。
周末的清晨,交通难得畅通一回,大公共一上三环就象上了高速一样,撒了欢儿地连超了几辆私家车和出租车,让我感到了物超所值的满足感。偌大的车上显得人烟稀少,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北京的公交车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都能把人挤成照片,坐公共汽车还是一种既省钱又享受的事情,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滨子家。
一进他们家门,我终于理解老太太为什么会“目瞪口呆”了,90多平的新房居然被这俩人住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人站在屋内就象站在垃圾堆里一样。沙发上飞着几个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茶几上零乱地铺满了小零食和避孕药,地上还摊了一片滨子的火车模型,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到铁轨上,报警器就开始无限长鸣……滨子正象模象样地戴着塑胶手套俯身洗堆积如山的碗,以前单身时代,周末我也经常找他,一向是他做饭,我洗碗。那时候,他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垢,他就随便铺上一张报纸,踩脏了就继续往上铺报纸,直到最后只能拿刮刀才能把报纸一点一点去除。以前那双拿照相机的手居然也开始泡在热水里洗碗了,他无奈地说:“没办法,攒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洗都要臭了,而且也没碗可用了。只好一周集中洗一次。”看来大多数男人的婚后生活也不比我强,自从女性地位节节攀升后,男人已经不再帮老婆洗碗了,而是一个人把这活全包下来了。
他洗完出来,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也许是看到了沙发上飞的那些内裤和胸罩了,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手脚麻利地替她老婆收拾那些有碍观瞻的内衣。我有点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了:“你老婆可真行呀,在外面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怎么在家里比老爷们还邋蹋?”
他居然对我的“同情”毫不领情:“你知道什么?我这老婆可是胸大脑也大,在单位说句话一言九鼎,比老爷们还管用,上个月刚刚又被提升了,她今年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得当‘空中飞人’了。家有良妻,捎带着连我都跟着沾光,我在单位里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碰上办公室内部斗争时,都是她指点我脱身,教我如何的取舍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可她有帮夫运呀!你没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出息了吗?”说着他还夸张地忽悠着手中拿的那些内衣,果真尺码不俗,有俄罗斯大妈的风范,滨子骄傲地说:“我老婆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波霸’,E杯的,北京的内衣店都买不来这么大的号码,这些都是从美国邮购的。”
他心满意足得都不惜暴料老婆的胸围作为炫耀的资本了,看来已经被老婆彻底洗脑了,毕玉还真的有两下子。以前都说“老婆都是人家的好”,可那是上一代人的观点了,那时的男人大多象大宝一样是初恋初婚,早早地成了家,过了几年新鲜劲儿后,就开始扒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甘心了,看人家的老婆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的男人早已“阅尽千帆”都不是了,把婚姻的那点事全看透了,能鼓起勇气决定结婚的,都已经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慈悲,大英勇,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即使在外人看来十分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俯首甘为孺子牛”以苦为乐,生活得泰然自若了。
我因为起了个大早过来,不觉已经有点饿了,滨子翻遍他们家粮库,只找到了一袋泰国香米,我们就抓了把米,熬上了一锅粥。滨子说:“以后你来我家,别的什么也甭带,就给我带点新鲜蔬菜比什么都好。我们这方圆几百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楼下超市里的青菜又贵又蔫。我都是每周看我妈回来的路上,顺便带点菜回来的,可总是不够吃,我每天7点多回家,又洗又做,至少一个钟头才能折腾出三菜一汤,我老婆每天要忙到九,十点钟才能回来,吃完饭都半夜了。”
我一听,他比我惨多了,马上又找到了平衡:“你老婆要求还挺高,三菜一汤,她吃得完吗?我在家都只做两菜一汤。”
滨子说:“我老婆能吃着呢,出去吃饭一个人能干掉20个羊肉串和一大份水煮鱼,还包括若干小菜,随便一顿饭就奔200去了,日子经不起长算,时间久了,谁吃得消?”我恍然大悟,难怪滨子的老婆像吃了催肥药一样,半年就增加了20多斤体重,原来都是滨子的“功劳”。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家常里短地拉了一上午的家常话,从鸡蛋汤的十二种做法到股票的最新行情。已经聊得快没什么可聊的了。终于等来了大宝和他的80后女友,她喝着酸酸乳、穿着露脐装、把卡通包背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就进来了。这两人的出场每次都与众不同,这次索性是像“史密斯夫妇”一样一人开一辆车,沿着三环一路追车而来,看他们的神色都像是刚受过刺激的,一个比一个怒气冲天,我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尤其是大宝,他一定又因为女人而挂彩了,上次是被前任丈母娘划了脖子,这次脸上被印了个更加明显的小叉,一看就是拿刀子划的,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最毒妇人心”的传闻不虚。
我奇怪大宝是怎么想的,放着舒服太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据说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架,总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曲折离奇的过程,最后是无法预料的结果。我和滨子已经见怪不怪,以旁观者的心态看他俩继续交火。这些80后的孩子,天真起来无可救药,现实起来彻头彻尾,小小年纪就已经曾经沧海,仿佛有很多很多过去,只急吼吼地妄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丝毫不避讳地叫嚣:“我不要等,我要现货,不要期货!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办出国?”
大宝气得拿着烟头的手直哆嗦,但是在哥们面前还不得不维持一份最起码的体面,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连哄带骗:“我们这里往外输出的至少是硕士以上,还得有一门技术特长的精英,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再等等……”
小叮当马上跳起来打断他:“我要是‘精英’还找你干嘛?我早去欧洲晒太阳去了,我虽然不是‘精英’,可我是‘精华’, 我告诉你——精英就是精通英文的人,精华就是精通华文的人!”
我和滨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她一句话,把我俩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由此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来大宝的工作,生活还有脑子已经被小叮当彻底地搅和乱了,他不得不再次耐着性子对小叮当搪塞道:“我要和哥们说点正经事儿,你自己呆着也是无聊,去楼下的美容院做做美容吧,想美成张柏芝就美成张柏芝,想美成李嘉欣就美成李嘉欣;再做个什么陶瓷烫,瓦片烫,铁板烫的。”说完,他掏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小叮当。
看着她终于开门出去,我们三个男人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大宝使劲尽全身的愤怒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我总有一天得被她折腾疯了不行,现在不摔手机了,改动刀子了,上周把我的脸都画花了,害得我下周一得花着脸去见奥组委的领导,我要‘不再放荡中变坏,就得在沉默中变态’, 她的信念就是——‘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40岁男人让他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搞断,20岁的就让他们彻底完蛋!’” (七十五)
大宝是要找我说正经事,他们公司可能要和政府部分合作,陆续会有一大批适合我老婆做的东西,他想自己组建一个团队,共同来切“奥运”这块大蛋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这中国奥运市场,这个市场不是潜力巨大,而是已经很大了。据说,奥运村附近的单元套房早已经被预订一空了,并且价格以十倍速度窜升,原先一个月租金从5000到1万不等,现在2008年8月那一个月的房租已经飙升到10万了,而开幕式的门票据说也已经炒到了10万以上。
当时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且老婆趁周末加班两天一夜赶出来的两个方案,获得了鹤立鸡群的反响,大宝的老板当即炒掉了两家出版社,全用我老婆一人做的两种风格的文件参加竞标,果然因为标新立异和构思奇巧脱颖而出。众人的交口称赞外加两天赚一万的成就感大大增强了老婆的自信心,当她得知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等着她做时,终于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辞了职,心情大好地在家Soho了。
周末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我们请滨子夫妇和大宝二人吃饭,通过几次的磨合,我老婆和滨子老婆还有小叮当已经达成共识,找到了她们三个的共同爱好——“海底捞”的麻辣火锅,只有吃这个才能让这三个姑奶奶意见统一。最近因为股市长牛,一夜之间大家腰包都鼓了起来,排队吃饭的人居然摩肩接踵,不过,我还是愿意耐心陪他们等待的,主要原因是人均六,七十块钱的标准可以让我这样的小气男人坦然接受,如果是人均150元的“俏江南”,环境当然更好,味道也正宗,就是份量太小,从来吃不饱,一人轮不到一口,盘子就见底儿,让人好不难堪,即使会香在口中,难免也会疼在心里,不要说谈笑风生,可能连笑都会不自然。在这里则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吃清汤,全当是吃老北京涮肉;女人吃辣锅,就象吃麻辣烫。三个女人能顶100只鸭子,三个男人至少也能顶50只,我们三个老爷们一路从股票新高谈到了滨子的蜜月见闻。
滨子他丈母娘经过了他长期的软硬兼施和软磨硬泡后,终于决定婚事“从简”,不用婚车和仪丈,只在一个五星酒店里摆了二十桌,婚礼过后两人就马上飞到欧洲八国度蜜月去了。虽然他的英语水平只停留在“give you colour see see”,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随着“大国崛起”而崛起的民族自信心:“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放眼望去——沙滩上晒太阳的全是咱们中国人;飞机上闹哄哄的都是中国方言,听起来倍儿亲切;中国人有钱了,在当地象蝗虫一样扫货,‘牛仔裤给我来十条’,才100多年,那帮‘八国联军’看见咱们中国人也懂得点头哈腰了,就象十年前见到腰包鼓鼓的日本人一样……” 滨子酒量一般,稍稍喝上几杯,那男人的豪气、霸气、痞气,就统统现了形,在能够改变男人的东西中,据说酒最厉害,其次才是女人, “一杯酒里一个世界,一瓶酒里一座天堂”, 他顾不上吃饭,激动得满面红光地继续讲他的异国见闻:“我就是吃不惯那‘正宗’的意大利面,就叫他们的厨师长出来,用咱北京话跟他讲:‘我要吃带肉沫的意大利面,就象中国必胜客里的那种!’结果那厮他听不懂中国话,跟我装糊涂,不过我话音刚落,就有中国同胞跟他用英语解释了。我最后还是吃上了带肉沫的意大利面,虽然味道还不如咱们老北京的榨酱面。”看他一副牛哄哄地样子,仿佛吃了盘改良的肉沫意大利面后就象雪了“火烧圆明园”的国耻,壮了我大中华的国威一样神气。
吃完饭后,他们意犹未尽提议去k歌,滨子和大宝是出了名的“麦霸”,两人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起来,还没有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发出买入的吼声/涨停,涨停,涨停/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渴望,钱 进,钱进,钱进进!”这首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国歌”唱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我老婆就是听了这首歌以后才对中国股市有了全新的看法,她发现如果再不炒股,和朋友在饭桌上已经没有谈话的资本了,于是终于同意让我把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家底投入到诱人的股市里了,我小心谨慎地用那点难以启齿的钱买了一支我早已看好了的股票,结果刚刚买进的第三天,就被“停牌”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美好“钱”景的热忱憧憬,我幻想着三个月后,一开牌就能连着十个涨停。
与此同时,我老婆象一台高速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开始了她的全新生活,每天7点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了,而我6点下班的时候,她还保持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厨房里的剩饭和空碗证明过她曾经起身过,为了给她增加营养,我也开始向滨子看齐,做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周一到周五,每天除了睡够8个小时外,她几乎不曾下楼,周末则是我和滨子,大宝的聚会时间,“六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忙,小叮当因为等不到大宝的承诺,不想再和一个70年代的老男人耽误工夫,已经成功“单飞”,虽然没有心想事成地到欧洲晒上太阳,不过,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和一个德国人同居了,我们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同胞感到担心,虽然是女流之辈,不过她的火辣生猛应该和德国鬼子有一拼,没准儿,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大宝则被这个“纳粹”刺激得不轻,每天给我老婆布置排山倒海的工作,还催得猴急猴急的,可就是不见给钱。我看他满心满脸都是万劫不复的沧桑,也不好意思催,只好随叫随到地耐心陪他先走过这段低谷期。他经常带我和滨子去一些并不适合我俩这种居家男人去的地方,去那里的男人一看就是来寻找刺激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受过刺激的。滨子的老婆自从升职以后,一个月有多半时间不在外国就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几天,因为时差和工作压力,脾气就越来越大,经常火冒三丈,摔摔打打。惹得滨子也开始惶惶不安,牢骚不断,男人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身边的女人比自己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是要能赚到比妻子花的钱更多的钱。”可惜我们都不是,所以不知不觉就沦为了由三人不得志的老男人组成的“弱势群体”, 滨子已经失去了“我是中华好男儿”的雄雄气势:“奶奶的,现在饭做好,端到跟前还挑肥拣瘦,看来找老婆就得找皮实的,找个矫情的能把人累个半死!”大宝则半醉半醒,不温不火地以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世间老婆的差异微乎其微,所以,你还是不要象我这样折腾了,将就着就留着第一个吧!男人要是‘奔四’还走‘单儿’,别人会当你是‘老风流’,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大宝觉得自己好冤,才经历了两个女人就成了“老风流”,真让人泄气,而阅女无数的滨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世间的错位总是让人万端感慨。
这样的生活依靠惯性周而复始的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俊男美女上演的无聊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丈母娘和孩子打电话,岳父发扬他一贯的“死磕”精神,成功地把一个本来不想卖房的人游说得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老两口欢天喜地地搬进了140多平米的大房子,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已经乐不思蜀,不再提北上返京的事情了。我闺女也已经和当地的小孩子打成了一片,每天放完学,几过家门而不入,一提回家就撒泼打滚,又哭又喊,险些能把警察招来。半年前早已会背的儿歌和《三字经》早就着饭菜吃到肚子里了,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显摆:“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夸我漂亮。”我一听,紧张得问她:“男孩还是女孩?”她骄傲的腔调好象自己已经成了王妃:“是男孩!他们老缠着我!”我好一通紧张,看来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不安全,养儿育女绝不是一生下来就一了百了了,可以“望天收”的,而是象农民种地一样实实在在,种瓜才能得瓜,种豆才能得豆。她们班男女比例失调,只有6个女孩,剩下的全是男孩,有个小男孩总是对她大献殷勤,还不到三岁的孩子居然都会泡妞了,下手够早的呀,我一阵苦口婆心交代丈母娘:“一定要严防死守看好她,时刻关注她的思想动向,让她懂得低调,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离小男孩太近。”丈母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呀!”我只好心怀忐忑地催他们快快回来。
周一的股市依旧“全国江山一片红”,总监办公室是大户室,大开间里的我们就是散户,大家都在随着大盘走势斗志昂扬地议论纷纷。连报纸上都在说:“股市牛了,办公室熊了”, 我们部门前两天就接二连三地走了两个人,不是做专职股民去了,就是因为炒股赚够了几年的工资,不愿再为这区区“几斗米”折腰了,刚招来的那个野鸡大学的毕业生连半个人都抵不上,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上的毕业证书,自从大学扩招了以后,现在的大学生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跟设计院要“MAX文件”的时候,他居然说成了“Sex文件”,估计是周末看A片看多了,Sex比MAX听起来更耳熟,人家对方也是个年轻女孩,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流氓公司,让我陪着笑脸跟人家解释了半天。
自从物价日渐攀升以来,我们的工作餐更是每况愈下,以前说是8块钱的标准,据大厨说,老板只给他平均每人5块钱的成本费,有一次老板百年不遇地大架光临食堂视察工作,大厨自作聪明地安排了一顿空前丰盛的午餐,结果老板一看5块钱的成本能吃这么好?真是便宜了这帮打工仔了,于是马上把对外的标准降到了5块,其实给大厨的成本费也就3块钱,原先好歹还能一荤一素见点肉片,现在是连肉星儿都难得一见了,不是盐水煮白菜就是酱油烧豆腐,现在一到中午打饭时间,我们都不叫“打饭”而叫“打粪”了。今天中午的饭就是用比手指头还粗的粉条做成的比小孩头还大的大包子,那叫一个难吃!我从周末的大餐一下子就落到了盐水煮白菜的地步,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一大锅统共飘着一两片油菜的青菜汤,而那些整日风吹雨晒做施工的工人们,连口所谓的“青菜汤”都没有,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把饭菜吃得精光的干瘦小老头,还舍不得倒掉那点残留的菜汤,兑上锅炉房的开水,心满意足地涮涮饭盆底儿,美滋滋地蹲在太阳下喝得有滋有味,那点多少有点咸味的水正好可以“溜溜缝”,干饭吃不饱,那就喝口稀的也能混个“水饱儿”。那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这样一来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觉好奇地猜想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那份挣饭不挣钱的工资?还是老伴的腿疼病或者是小儿子的学费?反正不会是一天几翻的股票,也不会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高楼大厦,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了,比起那些风餐露宿,站在雪地里干啃馒头的外地民工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罗中立的那幅撼动人心的油画《父亲》。(七十六)
大宝在托人给我和我老婆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原先他拍着胸脯口口声声答应的10万元工钱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不过我的要求不高,没有十万那就五万也好了,可是不幸还是在预料之中发生了,大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和政府部门签下合同,所谓的一千万的项目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可是在他的催促下,我老婆他们日夜兼程地把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板上定钉的事情,结果却“瓢”了,因为双方都没有白纸黑字的约束,风险和后果完全由干活的人承担了。几个月前,大宝还在我面前号称成熟老道,一副野心勃勃要作出一番惊天事业的踌躇模样,现在却自顾不暇地“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其实,那看似美好的前景,只是别人随手画的一幅画,做的一首诗,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便一头撞进去,险些粉身碎骨,害得朋友也替他垫背。
我老婆在酷暑中奋斗了两个月的成果,已经无人喝彩,倒霉的远不止她一个,所有有幸被大宝发现的“人才”都无一落网,白忙活空欢喜了一场。大宝现在前所未有地虚弱,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因为无法面对职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无法面对所有被自己忽悠了的朋友,这个倒霉孩子最后干脆一个人一走了之,离家出走去普陀山了,但愿他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为了去面对佛祖,修理身心,他现在浑身都欠“补”,要补钙,补心,补胆,补肾…… 即使面对象我这样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别说心灵对心灵,就是眼睛对眼睛都直发虚。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那些曾经下海创业过的朋友回过头来都说,创业初期就是在跟一帮骗子打交道,到处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可是却只想干一锤子买卖的不靠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夜之间兴起的项目,乍乎了一阵后,由于种种千奇百怪的原因就突然“太监”了。这也就算是我老婆初次下海买来的教训吧。老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争取在而立之年跻身“职业妇女”的行列,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十几年寒窗之苦和无数次职场的机关算尽跌倒爬起的“坎坷”经历了。人到三十,不管男女都有一种恐慌,老婆感觉自己尚在三十而“立”和“没立”的尴尬中躲躲闪闪,总觉得有种“壮志未酬”的憋闷和惶恐,越是这样,她越是对工作致以无上敬意,工作已经成了她自我表现和人生幸福的重要标准,她以为加倍工作就可以得到加倍快乐。我曾经劝她不要一人强撑,要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后备,把自己提升到管理层的地位,不过她一贯谨慎勤奋,始终不同意盲目扩张,而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一个团队的工作,两个月时间都在一人顶三人地义务劳动,也许连义务劳动都算不上,因为那个项目到最后根本就成了子虚乌有,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没有了观众,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以前老婆总是重复一位艺术大师的话:“做事,就得有激情,能做成了,最起码得是半个疯子。”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虽然没变成“半个疯子”,不过也快成了“半个残废”了。等她彻底从电脑前离开,才发觉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连成了片的坐疮,痒疼难耐,走路都困难。当时正值盛夏,我们的办公室冷得象太平间;而她一个人在家里挥汗如雨居然浑然不觉,不知道开空调。不能不让我怀疑她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她生孩子那年,羊水都破了,居然还没有感觉到阵痛,孩子险些缺氧;后来工作起来又当“拼命三娘”,手上磨出老茧,她也懵懂不知,此外,平时她的腿上经常左青一块,右肿一块的,她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我让她趴在床上,象摊煎饼一样把她屁股上涂满了药膏,她大梦方醒一般感慨万端:“我一直想找一种既可以赚钱,又符合自己兴趣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自己创作时有快感,又挣着钱了;其次是有快感,但没挣着钱;再次是没快感,但挣着钱了;最差的就是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这两个月,我在家工作,在网上购物,通过电话订餐,再也不用顾及那些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了。我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了,既能赚钱,又有快感,现在钱一泡汤,好象快感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大包林立,惨不忍睹的屁股,不由得讽刺她:“就冲你这一屁股大包,我看也不象有快感的,你肯定是最后一种——‘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不过,你也永不着气馁,李白都说,天生你才必有用!”
老婆侧了个身,自我调侃地呵呵一笑:“可惜现在没人用!我原以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干到40就退休,后40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应该比前40年还精彩;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事好象一钱不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到60岁,然后剩下20年坐吃等死,过无聊晚年了。”老婆本来想一飞冲天,结果最后还是被现实的风暴吹落在地,一副欲振乏力的样子。
我只好耐心鼓励她:“人只能控制自己努力的程度,不能控制后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其实能干到60岁,然后剩20年坐吃等死,也挺好的;那些‘过劳死’的,大多都是妄想40岁就退休,结果还没来得及退休,就直接‘歇菜’了。咱们不要求活得精彩,只要活得正常!让大宝一个人去找老和尚念经,好好反省去吧,就算是有一天他‘还俗’了,咱也甭理他,一边儿臊着他去!这么大人了,还干这种没谱的事!
你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事业,比工作,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均衡’才是圆满人生的关键,事业是幸福的条件之一;可它还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从事业中可以获得满足和安全,可是安全并非幸福的全部。有多少坚强老辣的女强人,到晚年都只有无奈和寂寞。以前我总觉得因为早要了几年孩子没有玩好,也错过了赚钱的时机,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喝玩乐以后才发觉,他们所谓的享受也不过如此,吃饭泡吧,说话时候夹带英文单词,老生常谈地说房子,车子和股票,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在我看来,日子应该是一分一秒的亲情积累,而不是一分一秒的金钱增长。经济上你放心,现在大盘一路大涨到4000点,而且股市楼市双牛,出口顺差扩大,GDP增幅压都压不下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但沪指冲上6000点指日可待,甚至就连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都能给提前实现掉,更不要说你的那点工资了,我一定能把你今年的损失赚回来。如果你倒气儿还算顺利,手脚还算利落,不如回老家先把孩子接回来吧,你也没有非凡的天才,还是不要去想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等于‘坐吃等死’这劳什子事儿了,这只能日复一日让你把自己累个半死。”这时候,音响里传来了崔健的《混子》:“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碰上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我恨我的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牌运不济时,再怎么洗牌也没用,只有等待时机,干脆重开一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哪怕象我老婆这种一心向往“心远地自偏”的人也只需要短暂的空白,终究还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热闹”。 我建议老婆回老家接趟孩子,趁机休息几天换换心情,不仅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孩子,更是想让她尽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不要再整天对着空气发呆。我在她最近两天的聊天记录里发现她和一个号称“小老鼠”的技术工程师在网上的飞鸿,你来我往甚是热闹。象她这种没有数字概念的人,几乎所有帐户和信箱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稍微换个复杂点的,就连自己都打不开,所以要想刺探到她的秘密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之前,他们只是因为交流工作而进行的正常沟通,时间久了,他们就生出了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革命友情来,工作完工后,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当然,每次都是“小老鼠”主动找的我老婆,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荤素笑话,易经八卦,天文地理,只要他知道的,他全抖擞出来跟我老婆贫。我老婆开始也冲他发些小牢骚来打发寂寞,比如,“时间开始粘粘糊糊地徘徊,屋里干净得没有人烟……”这样的属于文艺女青年才会发出的无病呻吟的靡靡之感,不过后来当老婆看出他有非分的企图心后,还算比较明智,半躲半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罗敷有夫”,拖儿带女了,结果这个不开眼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更加变本加厉地瞎掰扯,居然用72磅的大红字写道:“鹅想泥想得睡不捉觉。”一向小肚鸡肠的我看了立刻血压升高,真想冲上去抽丫一顿。不过,一来我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到底躲在哪个旮旯;再说我也不想让老婆知道,她那一向貌似心胸开阔的老公居然有偷看她的聊天记录的恶行。所以,我只好拿出对付家中几个女人的超强忍耐工夫,等把老婆支走以后,再来和这只“小老鼠”算帐。
老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起身回去迎接丈母娘去了,我送走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以老婆的名义登陆,我改了她的签名,摇身变成了一只为维护婚姻安全和男人尊严而战的“黑猫警长”,果真,“小老鼠”一看老婆上线,马上就凑过来“JJ”长,“JJ”短地套瓷,我懒得和他费话,带着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愤怒的复杂感情,跳出来大喝一句:“再来,咬你!”一样是72磅的超粗黑体大红字,赫然醒目,震慑力超强。这招果然很灵, “小老鼠”仓皇逃窜,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冒泡了。我颇为自己智勇双全的反击而感自豪,也许幽默是对无奈人生的最后反击了,一个人有了乐观主义之后,心理就会强大,不管情况如何糟糕,最后还能笑得出来,这就算是赢了。(七十七)
几天后,丈母娘终于“王者归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几个月不见,闺女好象突然和我生分了不少,怯生生地象林妹妹初进大观园一样谨小慎微,惹人怜爱,每做一个动作前都先偷偷考察一下我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好象我并非是她亲爹,而是后爸。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充分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我加倍讨好她,几乎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她摘月亮。经过几番试探后,她胆量日渐大增,迅速地确立了自己在家中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开始露出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本性,经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以暴君的口气口出狂言,指挥若定,我们的“二二一”部队开始重新组合,我闺女高居金字塔顶端,我们两代人分居下端。她经常把我们两男两女支使得团团转:“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师,你们都给我排队站好了,姥姥同学你站最前面,姥爷同学跟在她后面……然后听我的口令,预备——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也许世界上最大的官就是老师了,所以她做梦都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管天管地甚至管人拉屎放屁。每当她拉完臭臭后,就会撅起屁屁,大喝一声:“爸爸同学快过来给老师擦屁!”我只好屁颠屁颠地过去给她擦屁屁,洗马桶。不过不得不承认养孩子的乐趣还是要远远大于痛苦,她带给我的乐趣是前所未有和无穷无尽的,这种血浓于水的基因遗传,让我看到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让我心甘情愿受她指挥听她发落。看样子我这辈子注定要被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套牢了,“被人管”就是我的宿命,小的时候老妈管,长大了在单位有领导管教,成家后又有丈母娘火眼金睛的监控,现在闺女刚刚三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据说盖茨在有了女儿以后,对纯粹技术方面的痴迷减少了很多,不再妄图用“二进制”代码复制人类的智力了,看见女儿对他微笑,他对人类心灵独特之处的感受有了不小的变化。如果说生孩子是我老婆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在经历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创业失败之后,她开始她真正体会到了老盖的感受,心甘情愿地“自种一亩三分地”了。正好一个朋友介绍她到一家酒店的网络部门上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不要说我家了。已经两个月“颗粒无收”的她饥不择食地匆匆上岗了。她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没有了非分之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死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地起早和贪晚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再当“杨白劳”,给人白干活而拿不到工钱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北,也没有别的追求了,一心一意就想把我闺女培养成居里夫人。每天晚上吃完饭,骂一骂小孩儿,然后逼她洗澡,赶她上床,背唐诗和宋词,哄孩子睡着以后,就想办法找茬和我吵吵架,磨磨嘴皮子,直到把我搅和得看不下去电视剧,只好起身和她一起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做连篇长梦。
而丈母娘一回来就开始忙不迭地向我显摆她老家日新月异,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事业,她对着电脑,指着照片向我介绍:“这几座高楼是‘东方日内瓦’,那个小区叫‘创意英国’,咱家那里的大学区已经成了‘普罗旺斯小镇’了,只是不种熏衣草,种的都是农大的试验田。”看来,中国城市从北到南都不喜欢自己的真身,而喜欢比葫芦画瓢地仿照国外的样子进行“文身”,连一向闭塞的中原大地都开始有样学样地纷纷鼓吹自己有巴黎的浪漫,东京的繁华,北京的古老,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的孩子一出世,就将在"香榭丽舍"或"枫丹白露"里成长。丈母娘兴奋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规划一样。
刚从跳蚤市场回来的岳父急不可耐地蹭到了书房门口催我们快腾地方。岳父这几个月憋坏了,一回北京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操旧业倒饬自己那些从破烂市场上淘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书柜上摆满了被他“妙手回春”的形态不一的闹钟和手表,有三十年前几乎家家都有的“555”牌座钟,也有他们上山下乡时候用过的公鸡啄米的闹钟,整天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因为他的手艺还不过关,总是冷不丁地就传来了一阵稀奇古怪的闹铃声,有时候大半夜地突然传来“咯咯咯”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鸡叫声,被惊醒的老婆起身发牢骚:“爸现在比周扒皮都狠呀,半夜三点就叫人起来,这不是折腾人吗?”然后听见岳父急急起身拍打失灵闹钟的声音,越拍越响,实在不管用,他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先卸下电池,等第二天继续倒鼓。这样一来,书房就成了我家众人必争的宝地,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先是老婆工作要在这里,丈母娘拜佛要在这里,我订奥运门票还要在这里,不过最最稳扎稳打的就是岳父了,他从吃完晚饭就一个健步先抢下地盘,然后纹丝不动地坐在台灯下,伸长脖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手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鼓倒那些“宝贝”,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那专注的神态不压于研究航天飞机的科学家,我怕他走火入魔就让丈母娘陪他一起出去走走,丈母娘却不以为然:“让他玩去吧,省得他一出门就三小时不知道回家,全当他做手工劳动了,活到老学到老,至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呢!”
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丈母娘被岳父“驱赶”出书房以后,就回到客厅带上眼镜开始整理她的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了,我家那几个月的报纸足足堆了将近一米高,但是因为没有丈母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处理,她有言在先,报纸得等她回来后一一过目后才能定夺是留是卖。她回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坐在报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手拿剪刀,看见有值得保存的信息,就“喀察,喀察” 剪下来,没用的部分就放在一边准备当废纸卖掉。我家的“墙报”已经休刊几个月了,最近又开始复苏了生机,总编丈母娘把过时的信息撤下来,又贴上了最新头条,卫生间的门背后专门辟出了一块奥运项目和场馆清单,以便于她随时斟酌预定哪个场次的门票;沙发上方是“财经”栏目,密密麻麻地刊登着累积净值较高的基金排行榜,丈母娘虽然已经囊中空空,但仍旧按捺不住那颗渴望发财的驿动之心,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搭上最后一班基金的渡船。
周末是我家闺女三周岁生日,滨子夫妇俩张罗着给她办了场庆生会,也算是我闺女第一次拜见干妈,地点就在他们家。毕玉点名要吃我炫耀已久的拿手好菜 “法式琵琶大虾”,这是我从一个开西餐厅的哥们那里学来的看家手艺,费工费时,不过所有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只是原料准备起来比较麻烦,我早晨不到七点就骑车到海鲜市场买来个头最大的海虾,150块钱买了不到20只,如果到西餐厅吃,一份200块钱,也不过就两三只,就是再好吃,我也再不去装那大头。然后我又转头到三里屯那家不起眼的小超市买来必不可少的进口黄油,香草,黄介末等必不可少的调料,据说只有这里卖的西餐调料才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老婆则从早市上买来了鲜亮清脆的水箩卜和挂着露珠的新鲜青菜,滨子他们家附近买不来这么脆生生的蔬菜。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孩子,提上东西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钻进出租车,刚跟司机报了滨子他们家的小区名,那个的哥就殷勤百倍地跟我攀谈起来:“xx城,我知道,豪宅呀!住得全是有钱人,那儿的房子是不错,就是买菜忒不方便,您这一家三口大早晨的打车出来买菜呀,也是,天天下馆子谁也受不了,象您这样的大忙人都忙着赚大钱了,也没工夫在家做饭。您要是需要做饭的小时工就跟我言语一声,这是我电话,我媳妇做饭是一绝,虽然都是家常菜,保证您太太和孩子吃嘛嘛香。不瞒您说,我媳妇下岗有些年头了,孩子马上要高考,哪哪都着急着用钱,我这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路上跑,可是架不住出的太多呀,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步不走,就有300多的份子钱悬在头顶!三年了,我都不敢生病,几张嘴跟家里等着呢!不过穷人家的孩子争气,我儿子——人大附的,实打实考上的,没让我多费一点心思,没让我多花一分钱,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背上书包上学校,路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也为给我省点油儿,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让我接送,在公交车上还背英语,老师说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是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北理工什么的……我儿子——从小学就学国际象棋,每个月都到中国棋院下棋,那对手都是大师级的……”
一不小心,我又被人家误当成了个“有钱人”,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很有“暴发户”的气质,不管怎么样,人夸你有钱,总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边偷偷摸摸地美在心里,一边又作贼心虚一般如坐针毡,有几次,我都想向他更正我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住上豪宅,更不需要做饭的小时工,不过面对他风雨不透的谈话,我实在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特别是当他聊起自己那优秀儿子以后,我更加不忍心打断他那份难得的幸福感,作为男人,我太理解要撑起一个家的艰辛和不易了;而作为父亲,我又羡慕他那份一提起孩子就油然而生的陶醉感。只恨时间太短,眨眼工夫就到了滨子家,如果能走到天津,没准我俩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我掏出50块钱给那位谈性正浓,意犹未尽的大哥:“不用找了,回头我帮你问问住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他们需要做饭的阿姨,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出车,点头哈腰地频频谢我,但是却执意要把多余的钱找给我:“我们公司有规定,该挣的钱咱一分不少地挣,不该挣的,咱也不能多拿;都是北京爷们儿,不讲这份客套,要是您是老外,我一定不客气!劳驾您帮我问着点那事就行了,谢谢您嘞!您走好!”他一直面带微笑送我走进大堂。他让我想起了骆驼祥子,一样是处在社会金字塔较底层的人,不管见了谁都象见到爷一样谦卑恭敬,那腰板几乎没有机会挺直过,也就说起自己儿子时,他才能神采飞扬,可是就连自己正需要节省时间用心读书的儿子都几乎没有坐过他的车,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充满了让人无奈的错位:卖盐的喝淡汤,纺织娘没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编凉席的睡光床……(七十八)
难得有点闲工夫的毕玉特意把家布置得颇有点矫揉造作的浪漫情调,再配上原来就有的闹腾劲和乱乎劲,就更加丰富多彩了。背景音乐是JAZZ和罗大佑,吃的是德式熏肠,法式奶酪,喝的是红酒加咖啡,灯光摇曳,音乐迷离,典型的小资情调加大愤青年。毕玉亲切地抱过孩子来了一个激情的法式拥吻,然后就取出在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给我闺女从头到尾地武装上,她们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零食聊着天。我和滨子则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开始操刀忙活起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滨子家的厨具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简约的双开门镜面冰箱,镶嵌式烤箱,消毒柜等等一应俱全,在这样设备齐全的环境下工作,即使被烟熏火烤也能心平气和任劳任怨了。锅里飘出阵阵喷香的牛肉味,今天的主菜是我的“法式蒜蓉琵琶大虾”,主食是他的“咖哩牛肉饭”, 咖哩是他老婆去泰国时带回来的,口感正宗,味道扑鼻;牛肉是在他们家楼下超市里买来的美国进口精选牛肉,45块一斤,只有大米是中国地道的东北大米,他愤愤不平地和我发牢骚:“奶奶的,小日本又装孙子,日本大米每公斤卖到99块!穷疯了,丫这价格,相当于日本市价的两到三倍,是中国一般米价的20倍,比美国牛肉都贵,不吃丫的,中国地大物博,谁家没吃的,也不会饿着中国,让它积压,发霉,怎么运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俩一边计算着我们这顿饭原料的价格,一边得意洋洋觉得这样的家庭聚餐真是“省”到了家。我把大虾解冻,依此用刀开背,填进去拌好的调料,再用手平锅化开一块黄油,一次只能放三只进去,随着“兹兹”作响的声音,青灰色的大虾很快就变得红彤彤油汪汪,鲜亮耀眼了。我装盘出锅端出来,让她们先吃,毕玉很在行地去头掐尾,美滋滋地品尝了起来,然后对我的手艺交口称赞。滨子的咖哩牛肉饭也起锅了,一人一份,色泽金黄味道诱人。冷盘则是中西合璧,有小箩卜沾酱,大丰收,也有水果沙拉,蒜蓉面包,餐具有精致的骨瓷盘子,剔透的高脚酒杯,也有结实的不锈钢饭盆。
滨子满上了四杯酒,开始了正式的开场白:“今天咱们逗号三岁了,俗话说三岁看老,咱闺女肯定是难看不了了,这一点选择性地继承了你们俩的优点;也肯定不痴不呆傻不了了,这点弥补了你们俩的缺点,看来老天是公平的,把你们俩缺的那几个心眼都长到我们逗号身上了。漂亮聪明那是板上定钉了,干爹就祝你将来能找到一个骑着白马的‘唐僧’那样的老公吧,白白净净,相貌堂堂,脾气好,学问高,上得厅堂——凡事讲究女士优先,开车门、摆椅子,堪称绅士;下得书房——不管是唐诗还是蓝调,起码是业余九段;能玩了咱就跟他玩几天,不想玩了,咱就‘啊——呜’一口吃掉他,美容养言,青春永驻!”
我闺女被毕玉打扮得象只开了屏的孔雀,团花锦簇,光芒耀眼,再加上又看到了这么多好吃的,听到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恭维话,已经美得没边没沿了,幸福得一塌糊涂。她半懂不懂地眨着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纠正滨子的祝福:“干爹,我喜欢和孙猴子玩,师傅不好玩。”
毕玉纠正道:“傻闺女,你现在还小,每个小女孩都喜欢孙猴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孙猴子就是个愣头青,像那种不服管的风筝,最后折腾得断了线,飞到不知道哪旮旯的水池粪坑去了,找回来也满身疮痍无法重头做人了,看着干生气。这种人就让他在他的‘花果山’里尽情耍宝去吧。”
我老婆也大力赞同:“对,找不到‘唐僧’,咱们将就着能找上八戒,沙僧就很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我闺女狡狭地嘻嘻一笑,冷不丁地语出惊人:“干爹就是八戒,爸爸就是沙僧!”
我们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后纷纷哈哈大笑,吃惊于三岁孩子那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毕玉含笑摇头道:“真是种瓜得瓜,一份辛苦一份甜,要个孩子也挺好的,特别是聪明漂亮的小闺女儿,难得你们俩这优良品种,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
正在埋头往孩子嘴里送虾仁的的老婆吓得差点把勺中之物晃下来:“我没那金刚钻,不敢揽那瓷器活!就这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们全家蜕层皮了,我也险些时光倒流100年,沦为家庭妇女,哪敢再要呀!一个女人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要是傻两次,那不是女人,是母猪。”
我们哈哈笑做一团,滨子相当理解带孩子的辛苦:“要个孩子吧,怕出来没钱养;不要孩子吧,怕老了没人养!”
毕玉却抢先接过他的话头:“我就喜欢孩子,五六个都不嫌多,到时候我就另租一层公寓,雇八个保姆照顾他们,买一辆九座的旅行车,带他们上街,黑压压一车孩儿,亮晶晶十双八双眼睛,蔚为壮观。下班回到家,他们‘哗拉——’一下围上来,争着抢着和我拥抱挨着个儿的亲热,凑不到跟前的就着急得小便失禁……”毕玉一副神采飞扬的陶醉相,就冲她这一席话,就知道她一定没养过孩子,照着这标准,就是把滨子的骨头砸烂了卖,也供不起她们娘几个的生活费。
果真,滨子开始以社会学家的口气为自己开脱:“‘421’阵容的家庭意味着将要承担起对4位老人和1个孩子的赡养、抚养责任,负担是前所未有的超重,所以不要孩子的理由很多,而要小孩则需要天大的勇气,还是等我自己不是孩子的时候,再好好考虑这件事吧。”我知道滨子一向惧怕亲自养孩子,伺候一个老婆就够他忙活的了,如果再添一个孩子,那他就只能彻底回家做“全职奶爸”了。所以,我大力夸奖滨子的牛肉饭做得真是一绝,好替他叉开话题,不至于被毕玉穷追不舍。
我老婆不吃虾,主攻牛肉饭,毕玉则双手灵巧得象变魔术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吃大虾,一人几乎吃了一半,还好我手疾眼快抢到了4只。我老婆一口气就把一大盘饭几乎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了盘子底儿的十几块牛肉,她一把把盘子推到了我面前,示意我把牛肉吃掉,然后又抢过我的饭碗继续找土豆吃。
滨子心疼他的牛肉无人喝彩:“现在‘穷吃肉,富吃虾,领导干部吃王八’,你可倒好,活物一概不吃,难不成还真要跳脱红尘世外,这可是特意招待你的进口牛健子肉,该吃还得吃点肉。”
我一把接过盘子:“随她便吧,爱吃不吃,她最近经常犯戒吃肉,我家蟑螂就多起来了,也可能和天其热有关。我就是家里的‘泔水桶’,在我们家除了丈母娘吃剩下的饭我不吃,她们娘俩的剩饭我都吃!更别说今儿剩的还是美国牛肉了。”
毕玉羡慕地说:“瞧瞧,瞧瞧人家怎么当的孩儿她爹,学着点,以后你也得吃我的剩饭,还有咱们那五六个孩儿的。”
滨子呵呵一笑:“我倒是想吃你的剩饭,可就是没那口福,你看看你吃嘛嘛香,什么时候都能吃个精光,我想吃都吃不着!每天吃饱了才想起来减肥,结果越减越肥。”
毕玉不以为然:“我吃饭就是为了有力气减肥,我减肥是为了能去吃更多的饭。”说完,得意地继续剥虾。
我们都吃完了,就剩下毕玉一个人还在意犹未尽地吃个不停。滨子口渴,就从冰箱里提了出来一瓶可乐,正要往杯子里倒,只听毕玉故意用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制止道:“恩?不准喝可乐!”毕玉笑的时候粉面含春,不笑的时候就不怒而威,滨子只好把瓶子又放回去。
毕玉终于拍了拍手,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和滨子捧着一摞碗去厨房清洗。他最怕洗碗,我却已经成为习惯,索性就不让他插手了:“我才知道,原来毕玉一直就想要孩子呀,你还不趁机赶紧生一个!”滨子苦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你也听见她刚才的十年规划了,一生‘五六个都不嫌多’,自己又不愿意降低生活标准,照着她的水准,除非我能当个CXO,一个月赚十万差不多将将够花销的,可我又不是大宝的老板,上哪一个月骗人家十万去?她还想继续往上升,可是女人一过三十,这是明白着的,要‘升’就别想‘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那位置大家虎视眈眈,觊觎已久了,老板肯定不可能等你生完孩子还给你留着。再说了,我还不比你,有老人心甘情愿,任劳任怨,我爸妈岁数大了,能自个照顾自个就很不错了,肯定是不能帮我带孩子了,她爸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再生出一个我的翻版来,那更来气,我还得再伺候丈母娘的洗脚水,下班回家,迎面坐着老中青三代姑奶奶等我洗手做饭,我闹心不闹心呀!日子过成这样,我还不如干脆找张纸撞死得了。”
滨子说完,就拿出冰箱里的可乐瓶子对着嘴一通猛灌,我劝他:“少喝点,别让你媳妇发现了,那玩艺儿杀精,杀的可都是你的子孙万代。”滨子满不在乎地说:“要的就是这效果,它要不杀精,我还不喝它呢!”
我想起来他刚才说起的大宝的老板,就顺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滨子擦了擦嘴说:“大宝临走前,觉得没脸见你,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他老板是一没谱的河南人,自己先垫了60万,说是后续的风险投资随后就到,强弩硬撑着租了几间写字楼,忽悠了一堆没谱的活,到处吹牛说是上亿的肥差,然后大宝就信以为真去帮他鞍前马后招兵买马,结果不到三月,客户的第一笔资金260万就被造光了,这里头就有给你老婆的那一万工钱。可是后续的合同就接连‘流产’了,弄到最后,开源不见钱,节流柜底空,老板只好减薪裁员,吹灯拔蜡,壮烈牺牲了。这正是——‘网络经济,深沟险壑未见底;纳斯达克,崇山峻岭又几重。’” (七十九)
下午回家的路上,孩子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丈母娘的剪报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桌上放着两份报纸,标题被红色的麦克笔醒目的圈了起来。我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不起眼的豆腐块,都是到北京求医治病的可怜孩子,一个是有智力障碍的东北女孩,被心怀叵测的歹徒强奸后戳瞎了双眼,现在正在募集捐款,下面还留有捐款的帐户;还有一个是河南籍的五岁女童掉进了面汤锅里,全身严重烫伤,背部已经溃疡化浓,这两则消息,单是听听已经让人毛骨耸然,惨不忍睹了。老婆看连我都起了“妇人之仁”,也好奇地拿起报纸草草地瞄了两眼,边看边心疼得倒抽凉气儿,然后神经质地放下报纸,急急地跑到卧室里检查正在熟睡的孩子,用手试了试孩子的鼻子,然后放心地说:“还好,她还正在喘气儿。”老婆自从生下孩子后,就紧张兮兮地象得了焦虑症。经常半夜醒来时连忙摸摸孩子的鼻子,试探一下呼吸是否正常,生怕睡一觉孩子就起不来了。后来凡是听到有关自然灾害,洪水大火,天灾人祸的消息,她都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孩子是否完好无损,否则就会紧张得抓狂。
这会儿她放心地走出来和丈母娘商量她们的救助计划,这两个女人原本就心慈面善,自从信佛之后,就更加见不得一点人间疾苦了,平时出门见到街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就顿生慈悲之心,多少总要施舍一点“身外之物”的。丈母娘刚刚了却了自己的一大心愿,买完了大房子,正愁找不到下一个生活重心呢,这现成的“民间疾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我知道她肯定要有所行动,就试探地问道:“您一向侠肝义胆,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仓生,见到这种人间凄苦怎么着也得拔刀相助,不能坐视不管呀!”
她是个急性子,一向说干就干,充满了行动力:“那当然,‘不知者无罪’,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伸把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家没个三灾八难的,更何况还都是才几岁的孩子,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这就给那个等钱治眼睛的孩子汇款去,医院说了,只要钱一到位,下周一就可以手术,越早治疗孩子越有望恢复光明。可就是那个烫伤的孩子没有留下帐号,是不是给报社打打电话,让他们也帮忙炒作炒作,有情的煽情,没情的煽风,加工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争取引起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来关注,比咱们这些穷人你一百我两百地干凑强!”
我看她果真雷厉风行,说干就要干,不觉想起前一阵经常听到的好心人遭到“强捐”,百万富翁有家难回变“负翁”的报道来,就好心提醒她:“捐款可以,但是千万不要留名,更不要暴露咱家的电话地址,万一被媒体暴光后,可能会引来无穷后患,很多‘需要帮助的人’都堵到咱家门口‘吃大户’,就咱这点家底儿,经不起这样折腾。”
丈母娘理解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帮助他们我原本就没想留名,活到我这岁数,都已经半截入土,谁还去假充善人,去沽名钓誉不成?帮助落难之人,这是人之本分,佛经上说,不光存心害人有罪,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都是罪过。‘自得其乐’是小快乐,能够心存感恩,回报社会,救助弱势群体才是‘大快乐’!要是做一切事情都要先看对自己有没有利益,有利才做,没利绝不做。就算她是个有钱人,但那种滴水不漏的自私,都让人不敢和她交往,我看她守着一堆钱,才空虚得要命。”
我虽然不信宗教,但是我对那些心中充满信仰的人怀有宗教般的敬畏。尤其是丈母娘的后几句话,怎么听都好象就是冲着我妈来的,还是赶紧识相点,溜之大吉为妙。丈母娘怕热,外面虽然已经斜阳西下,但是仍旧暑气难消,我就自告奋勇替他跑一趟腿,记下了帐号骑车到银行寄钱给那个可怜的东北女孩。
几天后,报纸的追踪报道上说,一周之内,筹到了首都市民的热心捐款20多万,小女孩已经成功手术,可以见到些微光明了,如果恢复得好,周末就可离京返乡。我们全家都由衷地欣慰,觉得丈母娘这200块钱真是有钢使在了刀韧上,不仅能治病救人,而且还能净化了自己的心灵。我以此为借口张罗全家应该庆祝一下,去洗浴中心享受一次桑拿服务,一来减肥,二来避暑,三来也算为丈母娘和岳父接风洗尘了。那里连泡澡带吃饭可以耗一天时间,滨子曾经带我来过一次,他办了张一万块钱的金卡,正好用不完,我就借来帮他消费一下,然后回头请他吃两顿饭做补偿。正好也让丈母娘和岳父体验体验洗浴中心的“贵宾”级别待遇,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出去洗过澡,我如果说请他们来洗澡,俩人肯定摇头摆尾,一百个不愿意,我只好连哄带骗说是一起出去吃饭,才说动他们出门。
周末中午我们全家早早地出门,丈母娘执意要坐公共汽车去。那种地方,几乎都是全家人开着私家车去消费的,打车的人都很少,从来没见过坐着公共汽车去洗100多块钱澡的人。我只好骗他们说那里不通公交车,才把他俩“赶”上了出租车。周末的中午,路上人烟稀少,出租车开得行云流水,一会功夫就到了。车刚停稳,丈母娘还没来得及探出出租车,在店外恭候多时的服务生就殷勤地跑过来,“阿姨长阿姨短”地边开车门边撑开了手中的遮阳伞,亦步亦趋地为她挡着头顶的太阳,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礼遇”的丈母娘和岳父窘迫地边躲闪边连声道谢:“不麻烦了,就这两步路,抬腿就到了,晒不着,我们没那么娇气。”那服务生依旧面带微笑体贴周到:“今儿天热,您老一路辛苦了。”丈母娘窘得满面通红,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们不辛苦,一路吹着空调过来的,倒是你辛苦了,大中午的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半天。”说话间,在那个被晒得黝黑的精瘦小伙的护送下我们就进入了大厅。
大厅内冷气十足,丈母娘刚才被那个小伙子“服务”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刚想吹吹冷气,落落汗,结果迎面又过来了两位穿着紫色掖地长裙的高挑姑娘迎了上来:“贵宾,您辛苦了!这边请——”说着就把我们引荐到大厅的东北角落,这时候丈母娘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足足地原地转了360度才发现偌大的大厅里随处可见侍立在一旁的服务生,老太太有点晕,刚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就又有一个满面春风的小伙子走过来朝一脸茫然的她深鞠一躬:“贵宾您好,贵宾您辛苦了!请到这里来换鞋。”丈母娘和岳父只好随着我们一起走向靠墙的一排真皮沙发。刚刚坐定,呼啦一下上来了四五个穿制服的大小伙子,吓了他俩一大跳,只见这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双拖鞋,弯腰半跪在地毯上就要动手给我们脱鞋,当时吓得丈母娘连忙跳了起来,忙不迭地退让躲闪:“这是什么地儿呀!怎么吃饭还脱鞋?”我只好向她解释:“这里的特色是,先洗澡再吃饭,这样胃口好,好消化。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入乡随俗吧!”然后我就示意小伙子继续给她脱鞋。这回她诚惶诚恐地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我自己来,自己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跪下。”她非常固执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费劲地自己换好了鞋。然后我们又被另一拨人带领着分头坐两部电梯到男宾部和女宾部更衣沐浴了。